第57章 想家了
見林瑤妹如此驚訝,紅妹反倒笑了,但笑容明顯帶著嘲諷,還有一絲淒涼,「阿媽說兒子才是家裡的『香火』,女兒就是賠錢貨,養到嫁人還要給嫁妝錢,不如早早賣掉,幫補家用。」
「我,還有我三個姐姐,都是被我阿媽賣掉的,阿媽最不喜歡我,說明明懷我的時候是個男胎,怎麼生下來卻是個女兒?她還說我嘴饞,遲早會把家裡吃光,不如賣遠一點,擔心我找回去。」
阿寶立即反駁:「你的嘴巴那么小,怎麼可能把家裡吃光呢?我都吃不光手推車上的飲食。」
「噗!」紅妹啼笑皆非。
她抹了一把眼角,然後問林瑤妹:「你阿媽應該很疼你吧?怎麼就捨得你來南洋淘金?」
林瑤妹嘆氣道:「我爹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,我來南洋是為了找人,找到人後,就留下來洗琉琅了,想靠自己的雙手掙錢養家,不想當我二姐的拖油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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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是你阿媽嫌棄你,我是我二姐的婆家人嫌棄我,他們倒沒那個膽量賣掉我,但我天天頂著他們的白眼,都不長個頭了!」
她摸了摸自己的頭頂,發現自從來這裡後,個頭就竄得飛快,果然是人在屋檐下長個都困難。
紅妹訝然:「你是琉琅女?那你為何又做起了飲食攤檔?琉琅女不是整日要涉水淘錫嗎?」
林瑤妹聳聳肩,「錫價降了,換個營生試試看。」
「錫價降了?」紅妹不太清楚這些,只是看向林瑤妹的眼神愈發地崇拜,「瑤妹,你好厲害!」
「琉琅女是什麼樣的?淘錫就跟淘米一樣嗎?」她突然好奇起來。
此刻的她,在林瑤妹的眼中就像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,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未知感,儘管那個世界就在她旁邊,打開窗戶便能看見,可她邁不過去,中間隔著一道很深的鴻溝。
林瑤妹看了一眼門外的天色,離太陽落山還有一會兒,於是在桌前坐下,緩緩道來:「就像你說的,很像淘米,等主礦開採完後,我們就在礦尾附近的小河溝、淺灘,還有礦湖裡面淘錫,涉水淘錫…篩啊篩、搖啊搖,我一開始以為淘錫就是在淘米,結果淘出來的錫米要比其他姐妹的少很多……」
她在紅妹面前展開了一幅關於琉琅女的生動畫面,聽得紅妹原本黯淡的眸子生出了亮光。
阿寶也聽得津津有味,撅著小屁股趴在桌上,雙手捧腮。
「就是特別曬,還有手上、腳上總是新舊傷不斷,還會長許多老繭,摳都摳不掉。」
林瑤妹一邊說著,一邊攤開雙手向紅妹展示自己手上的疤痕,還有掌心的老繭,「做飲食生意最大的好處就是沒那麼曬,手腳不用成天泡在水裡。」
「不過嘛,我還是挺喜歡淘錫的。」
紅妹不解:「為何?感覺淘錫比做飲食攤檔累多了。」
林瑤妹摩挲著手上的疤痕,微微揚唇,「看到錫米經過一遍遍淘洗呈現在眼前,就跟看見了金子似的,難怪他們都說下南洋淘金,原來淘的不是真金,但甚似真金。」
「我也有金子。」阿寶從他的小挎包里摸出了兩顆錫米放到桌上,「紅姨,送你。」
「你也洗琉琅嗎?」紅妹笑著摸了摸他的小腦袋。
阿寶小臉兒正色,「我干阿爺給我做了一個小琉琅,以前阿媽和瑤姨淘錫的時候,我也在旁邊淘,我每次都能淘很多呢!」
紅妹又吃了一驚,而後解顏而笑,拿起那兩顆錫米來回打量,「琉琅女是不是要什麼琉琅證才能淘錫啊?聽說辦那個就不便宜。」
林瑤妹點點頭,「有證才能在礦區淘錫。」
「那沒證呢?」紅妹問。
林瑤妹說:「只能在礦區周邊偷偷淘,別被發現就行,譬如靠近甘榜的淺灘,那裡也有錫米,好些當地女子就會在自家門口的淺灘淘錫。」
「甘榜…你進去過嗎?」紅妹又問。
林瑤妹搖頭,「還是只在村外叫賣。」
「他們那裡是不是很像我們老家新寧?」紅妹接著問道,「我站在二樓的窗戶,能看到許多稻田,感覺跟老家的一模一樣。」
「不如我們老家美!」林瑤妹還是那句話,她挺了挺胸膛,「這邊的稻田、果樹、椰林,還有房屋,都是散落在雨林邊緣的,不太整齊。」
「我們老家的水稻田都是成片成片的,依山傍海,田塊規整,遠遠望去,就像畫出來的。」
「當然,這邊的甘榜遠眺的話,還是很美,走近看就有點雜亂。」
紅妹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,「我來這裡這麼久了,還從沒靠近過那邊。」
「你……」林瑤妹想問她,是不是被限制了人身自由,但話到嘴邊,最後改成了,「我是步溪村的,你呢?」
紅妹驚喜瞪眼,「那我們挨得很近,我是橫塘的。」
「橫塘?」林瑤妹也瞪大了雙眼,「我二姐夫的老家就在橫塘,後來才搬去的步溪村。」
「那你吃過絲苗米嗎?我爹就租別人的地種這種米,這種米拿來做黃鱔飯特別香。」紅妹一下打開了話匣子。
林瑤妹猛點頭,「怎麼沒吃過?我爹媽做飲食攤檔那會兒,只拿絲苗米做黃鱔飯,香滑彈牙、飯粒分明不黏糊,可惜這邊沒這種米賣。」
「是呀……」紅妹皺著鼻子點點頭,「這邊好像也沒有我們村那種魚塘,都是直接在河裡撈魚,我覺得養出來的魚更肥美。」
「也沒有青磚灰瓦,縱深弄巷。」林瑤妹也感慨道。
阿寶好奇問:「瑤姨,什麼時候青磚灰瓦、什麼深弄巷?」
林瑤妹笑著說:「我們老家的房屋就是青磚灰瓦,不像這裡只拿葉子鋪成房頂,用木頭和竹子搭建牆壁。」
「弄巷嘛,就是房子與房子之間留出來的小路。」
「是青石小路,一大塊一大塊的青石板鋪成的。」紅妹比比劃劃地補充道,「石板縫隙里還會長出青苔,跟這邊的路完全不一樣,踩在上面就連腳步聲都會變好聽。」
她的神采越發飛揚,蒼白的臉上慢慢有了紅暈。
林瑤妹凝睇著她,不知她芳齡幾何,也不知她來這邊有多久了,時間仿佛已在她身上停滯,把她固定在了這間囚籠般的亞答屋裡,讓她只能回望過去……
「真甜!」
待林瑤妹和阿寶離去後,紅妹才拿起細管插進椰子裡細細品味。
她也經常喝椰汁,畢竟椰子是這裡最便宜的水果,但卻從沒喝到過這麼甘甜的,想必是新鮮採摘的緣故。
「哎喲!都這個時候了,怎麼還不點油燈啊?」
驀地,門外響起一個老婦的聲音,紅妹動作一頓,一口氣吸溜完剩下的椰汁,一抹嘴巴,臉上的紅暈已然不見,又恢復了蒼白的臉色……
[二姐,我想家了。]
當然,林瑤妹就給林慧珍寫了一封信。
[我結識了一位來自橫塘村的姐妹,我倆坐一塊兒聊了許多老家的事。]
[沒想到,我有朝一日竟會想念劉家的宅院,我已忘記我們家那座小院,只記得劉家斑駁的牆壁、長青苔的房頂,還有能罩住天空的天井。]
[從前,我覺得劉家的圍牆好高好高,我都翻過不去,現在回想起來,其實還不到一丈高。那會讓我總覺得劉家的四面圍牆困住了我,讓我只能站在天井下望天空,亦如那井底的蛙,所以我想翻出那四面牆。]
[現在,我出來了,以為我不會懷念那個地方,可我那日一看到當地人的農田,立馬就想到了劉家那一畝地。]
[不知家中的田地長勢如何,是否已稻花飄香?]
「水稻開花要到秋季呢!現在才剛剛入夏。」
看完林瑤妹的信,林慧珍啞然失笑,「這是離開太久,都把稻花開花的日子記錯了?」
她放下信紙,走到能瞧見外面的那扇窗戶前,舉目四望。
初夏的稻田一片青綠,被陽光一照,透著金黃色。
青磚灰瓦的農舍錯落有致地分布在稻田周圍,宛如畫家的留白,與藍天白雲相映成趣。
「可惜我不會作畫,不然畫一幅…唔?」
她忽然想到一人,「我不會,但她會。」
半晌後,原本在劉三嫂屋裡刺繡的劉婉娘被她叫到了這扇窗前,她指著外面的景色,說道:「你把窗外的稻田和屋舍,還有天空,畫下來。」
劉婉娘問:「繡品的樣圖嗎?大披肩的,還是屏風?」
林慧珍莞爾說:「畫給你小姨看的,她想家了。」
「給小姨?」劉婉娘一聽,興趣更大了,「我這便畫!小姨還沒看過我的畫呢!」
林慧珍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,既開心又欣慰。
這個讓她操心不少的小女兒,隨著年齡的增長,愈發有靈性,不僅學東西快,繪畫更是無師自通,繡品的樣圖基本都是她在畫。
正因她能畫出繁複的畫作,他們現在的繡品不再拘泥於披肩、手帕、荷包,開始往掛帳、掛屏這些大物件兒嘗試。
而且在她喜歡上畫畫後,發羊吊的次數變少了,只要不刺激她,能保持半年只發作一到兩次。
徐大夫說,興趣愛好有益身心。
林慧珍覺得這話太對了,不僅是劉婉娘,劉母喜歡上打牌後,精氣神也比從前更好,有時還主動讓林慧珍邀人來家裡組局。
自從劉母帶頭打牌後,劉家不管是婆媳關係,還是妯娌關係,都緩和不少。
那我的興趣愛好又是什麼?
看著劉婉娘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了一幅田園風光圖,林慧珍不禁在心裡自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