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愛家即是愛好
「阿媽,這是誰家的破屋?」
翌日,劉婉娘跟隨林慧珍和劉秀兒單獨出來,一番彎彎繞繞後,竟來到了一間破舊的院落前。
這間宅院的青磚牆面剝落了不少,緊閉的大門因掉漆斑駁不堪,門環更是鏽得一掰就斷,房頂堆了一層落葉,還有截粗壯的樹枝把牆體撐出了裂縫從裡面延伸出來,乍一看,就像乾枯的人手。
外牆還被青苔、藤蔓、野生灌木層層包裹,遠遠望去,好似荒野里的廢墟,跟周圍有人住的宅院形成鮮明對比。
劉秀兒皺皺鼻子,「破成這樣,連乞丐都嫌棄。」
「這是我從前的家。」林慧珍幽幽說道。
「啊?」姐倆同時驚詫,瞪大眼扭頭望著她。
林慧珍走到院門前,摸出了那把同樣掉了漆的銅鑰匙,「無人看顧,所以荒廢。」
她也沒想過有一天會回到這裡。
僅有那一次,她起晚了,被劉母好一通責罵,她心裡委屈之餘,想到了將來的林瑤妹,不願她像自己一樣在婆家受氣,便生出了為她招婿的念頭,倘若招婿,那林家的老宅就要重新捯飭,她打算抽空回去瞧瞧,擔心空置太久,日後修繕會是一筆大開支。
不過,這個想法在她懷上劉小虎後,便被孕吐折騰沒了。
吱呀——
隨著老舊的木門被推開,院內的景象更是讓她攢眉蹙額。
正堂的屋頂也坍塌了部分,碎瓦、朽木,混著落葉堆在地上,大門還從門框上掉落了一半,她探頭望去,裡面地磚好幾塊都撬起來了,神台和舊家具早被白蟻蛀空,只剩空落落的青磚框架。
她揉了揉眉心,「當初就該把鑰匙交給隔壁那家人,拜託他們照看一二的。」
「阿媽,你為何帶我們來這裡?難不成要搬過來住?」劉秀兒牽著妹妹站在她身後,不敢再向前一步。
劉婉娘踮著腳透過門縫朝裡面打望了一眼,那殘破荒蕪的感覺像是隨時能跳出一兩個妖怪。
林慧珍說:「往後給你們小姨住。」
「我覺得小姨肯定不願住。」劉秀兒撇撇嘴。
劉婉娘點頭附和:「小姨在南洋掙大錢,回來後肯定會買新宅院。」
林慧珍嗔笑:「你真當你小姨的錢是從海上飄來的?」
「你們小姨肯定捨不得花錢買新宅子,再說這裡才是她真正的家。」
聞言,劉秀兒與劉婉娘對視了一眼。
劉秀兒隨即問林慧珍:「阿媽是想修繕這裡嗎?」
「嗯,一點點修繕,等到你們小姨回來時,就可以直接住進來了。」林慧珍頷首,目光灼灼。
雖然這個家已面目全非,但四面圍牆還沒倒。
「那…那要從哪裡一點點修繕啊?」劉秀文蹙眉問。
別說無從下手了,她連下腳都困難,剛剛從院門到正堂這一路上,她有兩次都因踩到青苔而險些滑倒。
劉婉娘也是這種感覺,她還有點害怕,擔心裏面住著妖怪。
林慧珍沒有馬上回答,而是先繞著屋子在外面檢查了一圈,「先把雜草、朽木、碎瓦全部清走吧,再看看……」
她在正屋的牆角蹲了下來,伸手撫摸著緊挨地面的牆體。
「阿媽,你在找什麼?」劉秀兒好奇問。
林慧珍說:「檢查房屋的地基有沒有被雨水泡軟下沉,我們這裡潮,別說長期沒人住的房子,就是有人住,年生久了,也會擔心這個問題。」
「你倆站遠了看看,這幾間屋子有沒有傾斜,周圍的土壤是否鬆動,門窗是否變形、出現裂縫。」
二人點點頭,按照她說的來觀察。
片刻後,劉秀兒說:「我感覺沒有歪。」
「你覺得呢?」她又轉頭問劉婉娘,「你會畫畫,眼力比我好。」
劉婉娘更耐心仔細些,站遠、湊近,來來回回觀察了好幾遍,才肯定點頭,「沒有阿媽說的這些問題。」
「嗯,牆角的土壤也沒有鬆動。」林慧珍也已檢查完每間屋子的牆角,而後拍著手起身,展顏一笑,「咱們家這老宅,破是破了點,但底子牢固,只要根基穩,就好修繕。」
「是嗎?」劉秀兒搓著手,看著周圍的殘垣斷壁,可沒母親那麼樂觀。
劉婉娘沒想太多,指著地上的雜草,問林慧珍:「阿媽,老宅裡面有除草的刀具嗎?」
「我先進屋找找看。」林慧珍說完,就尋著從前的記憶找到存放雜物工具的廂房,翻找出覆滿厚塵的鋤、鏟、鐮刀,母女仨一人一件,先除掉雜草,再找來掃帚把垃圾堆到一起。
「老宅比我們家還大呢,當年肯定住了不少人吧?」劉婉娘忽然說道。
林家老宅也是二進院,而且不像劉家是後來擴建的二進院,一開始就是修的二進院,比劉家宅院的面積多出了三分之一。
「是呀!當年我們家可熱鬧了,雖然人多,但大家和和睦睦,鮮少爭吵,總能聽到歡笑聲。」林慧珍點頭道。
在林瑤妹出生前,他們的阿爺還在世,父親的兩個妹妹也還尚未出嫁,兄嫂外出做飲食生意,姐倆就幫著照顧老小,不算大富之家,但小康知足,其樂融融。
後來土客大械鬥,他們步溪村所在的水步鎮正處於土客混居的區域,周邊村莊大量被焚毀,田園荒蕪、流民遍野,大量平民在仇殺中喪生,更多的人則被迫逃離家鄉。
兩個姑姑就是為了躲避戰亂,選擇遠嫁的,一個嫁去了粵東一個嫁去了粵北,起初還有書信往來,漸漸地,便杳無音訊。
土客大械鬥尚未結束,他們又遭遇了各種天災,水災、颱風、地震、旱災、瘟疫、饑荒…林家的老宅還能在風雨中屹立不倒,說明根基確實打得穩。
林慧珍解顏而笑,對兩個女兒說:「等你們小姨回來後,這裡又會熱鬧起來。」
「有小姨在地方肯定熱鬧!」劉秀兒的眉眼彎了彎。
劉婉娘算是林瑤妹手把手帶大的,自從林瑤妹離開後,她感覺家裡都少了許多生氣,「阿媽,等小姨回來後,我能搬過來和她一起住嗎?」
「我也要!我也要!」劉秀兒急切道。
林慧珍莞爾,「那就趕緊把屋子收拾乾淨,你們小姨才能早些回來。」
二人立馬來了精神,趕在太陽落山前,將前後院的地面打掃乾淨,把垃圾堆成了兩座小山。
「時候不早了,改日過來把能燒的都燒了,不能燒的就挖土埋了。」林慧珍說道。
母女三人放好除草工具,把院門鎖好後,沿著原路返回劉家。
「阿媽,坍塌的牆壁和屋頂,要找人來修吧?」劉秀兒問道。
林慧珍頷首,「縫隙可以補,舊瓦要全部換,朽木也要換成新的,被蟲蛀的樑柱…不太好換,只能加固,實在不行再換吧。」
「還要刷一遍灰,看起來就像新房子了。」劉婉娘接話,「到時把老宅修繕好,我就畫一幅給小姨看。」
劉秀兒一聽,忙不迭說:「你畫出來後,我就照著繡成大披肩給小姨寄去,鄒姨不是說南洋比我們這裡更曬嗎,到時讓小姨拿披肩裹頭,就不怕曬傷臉了。」
「那我跟你一起繡,你一個人繡,不知要繡到何年何月。」劉婉娘說道。
劉秀兒不服氣,「這叫慢工出細活。」
「你那細活比螞蟻搬家還慢。」劉婉娘揶揄道。
劉秀兒冷哼:「你也比我快不了多少,我是螞蟻,你就是蝸牛,你腿還短。」
「我年紀小個子矮,等我再長几歲,肯定比你高。」劉婉娘回懟。
林慧珍含笑看著姐倆鬥嘴,沒有上前打斷,她知道姐倆點到即止,不會真傷了和氣。
她落到了姐倆後面,望著一高一矮,她油然而生出一種滿足感。
「喲!這是出去跟人打架了?怎麼一個個蓬頭垢面的?」
美好的氛圍在踏入後門的一瞬間就被打破了,劉二嫂不知是不是在故意等他們,一見到三人推門而入,就湊了過來。
劉秀兒拉住了妹妹的手,秀眉微皺。
劉婉娘側著身體往姐姐身後稍微靠了靠,以躲過劉二嫂的剔抽禿刷。
林慧珍站到了姐倆身前,「辛苦二嫂替我照顧阿媽。」
「你倆快回屋去換身乾淨的衣裳,馬上要開飯了。」
她轉頭對兩個女兒吩咐了一句,就向劉二嫂頷了頷首,徑直朝前院走去了。
劉二嫂亦步亦趨,「你們去哪兒了?好幾個時辰沒見著人。」
林慧珍頭也不回地說:「去田裡轉了轉,小妹來信說想念家鄉的稻田了,我就想讓老三給她畫幾幅稻田圖寄過去。」
「哈?」劉二嫂詫然,明顯不太信她的話,「那她這月寄回來了多少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