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事以密成


  紅妹想做一件事,想了很久很久。

  直到她遠離礦區的範圍,來到甘榜附近的岸邊,看到許多當地婦女在浣洗、取水,這才稍稍鬆一口氣,一邊觀察周圍的情況,一邊放慢了步伐。

  她的到來,並未太引起旁人的注意,頂多路過她時側目一下。

  因為像她這副打扮的唐人女子,還挺多,只不過,人家拿的是像模像樣的琉琅盆,而非寬口木盆。

  於是,她尋了一處人少的地方,把鞋子一脫,從岸邊踩進水裡,在河水達到小腿肚的地方停下,回憶著林瑤妹講過的淘錫手法,嘗試了一下。

  水流緩慢,混著水的泥沙在盆里晃來晃去,隨著粗顆粒的泥沙被淘走,藏在細泥沙里的錫米逐漸冒頭。

  「黑褐色,跟阿寶送我那兩顆很像。」

  紅妹一臉驚喜,儘管盆地只冒出了三四顆的樣子,完全沒法跟琉琅女淘出的數量相比,但她依舊很滿足。

  她拿起一顆搓了搓上面的泥沙,對著陽光一照,不是亮銀色反光,而是透著油脂的光澤,她將這顆錫米對著陽光轉動了一下,隱約可見細碎的閃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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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好特別的顏色啊!」

  她將這幾顆先收進荷包里,又彎下腰繼續淘錫。

  不太清澈的水面倒映著她彎腰晃動木盆的身影,宛如一抹彩色,渲染了她原本黑白的人生。

  她同當時絕大多數的中國女性一樣,受家庭、宗族、禮教的束縛,只能看到天井外的天空,但在被父母賣作豬花以後,她遭受了各種折磨,在生死線幾度掙扎,讓那些無形的束縛漸漸鬆開,生來就蒙昧的她似是開智,會在心裡問出了「為什麼」?

  可她只有問題,沒有答案,直到得知了琉琅女的存在。

  同為下南洋的唐人女性,她賣身接客,沒有自由,尊嚴也少得可憐,而那些琉琅女,可以在礦區隨意走動,可以脫掉鞋子踩進水裡淘錫,淘到錫米還能賣錢寄回家裡,像家中男子一樣,養家餬口。

  原來女人不用賣身也能賺到錢啊!

  後來跟那些常光顧自己的礦工熟識後,曾無意中聽到其中一人提到了一位琉琅女,那人說,礦區有個長相標緻的琉琅女,是從檳城過來的,她是少數成功從妓院逃脫的豬花,隱去了過往身份,以無家室的孤女身份進入這邊的礦區成為了琉琅女。

  不過沒過多久,她被買家找到了,險些被抓住,幸好在其他琉琅女和好心礦工的幫助再次逃脫,去了更遠的地方,至於去了哪裡,現如今情況如何,就沒人知曉了。

  紅妹聽完,內心激起了驚濤駭浪,但她沒有對方的勇氣。

  她只能每天站在二樓的窗邊,望著甘榜的稻田、望著在河邊勞作的婦女,好奇他們的生活,想像著自己變成他們的樣子。

  偶爾她也會望見去河邊淘錫的琉琅女,他們混雜在當地婦女之間,跟當地婦女偶爾會有交談,因語言不通,基本都在比比劃劃,看起來特別有意思。

  她知道等她年老色衰後,就會像同屋的亞婆那樣,去礦區干雜役,也有機會洗琉浪,不過大部分收入還是會上交給買家。

  她不知道何時才能掙夠賣身的錢恢復自由身,她沒看過自己的賣身契,就算看過也沒什麼用,她不識字。

  但她現在認識了林瑤妹,她更想淘錫了,不為那微博的收入,只想體會另一種營生。

  「你是新來的?」

  正當紅妹思緒翻飛之際,一名在附近淘錫的琉琅女走了過來,主動找她攀談。

  「誒。」紅妹怯生生點頭。

  那人疑惑:「你一個人嗎?沒有其他姐妹?」

  紅妹囁嚅道:「其他姐妹不在這邊。」

  「哦。」那人似是瞭然,猜測她多半跟自己一樣,沒有琉琅證,不敢去礦區內淘錫,「咦?你沒有琉琅盆嗎?」

  「還…還沒做好。」紅妹吞吐道。

  那人努了努嘴,又和她聊了幾句就走開了,回到同伴那裡,竊竊私語。

  紅妹猜測他們多半在議論自己,琉琅女一般都是成群結隊的,很少有單打獨鬥的。

  可她這種身份,沒法加入他們。

  午時過後,在岸邊勞作的當地婦女陸續離開了,琉琅女們也三三兩兩去了附近的樹林歇息。

  察覺到河裡不再有其他琉琅女,紅妹就轉移到先前那幫琉琅女打堆堆的位置,又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這裡的錫米果然更多!」她驚喜地發現。

  察覺到那群琉琅女休息結束,正朝這邊返回後,她抱起木盆涉水上岸,在地上瀝乾了腳底的水漬,穿上鞋就迅速離去。

  她看了一眼盆地的泥沙,大約有四五十顆錫米藏在泥里。

  「等攢多一些,就讓瑤妹幫我拿去賣!」她解顏而笑。

  這筆錢,可是她偷偷掙的,不用上交。

  她不清楚就這樣每天偷跑出來淘半天錫能攢下多少錢,但她的日子,又多了一個盼頭。

  「紅…是紅妹嗎?」

  這個時段,礦工也在歇息,一名熟客突然在不遠處瞧見了她,試著喊了一嗓子。

  紅妹嚇了一跳,趕緊把頭巾往面部中間扯了扯,加快步伐,小跑著離去。

  「呼……」

  一口氣跑回住處後,她背抵門板,氣喘吁吁。

  「嘿!」

  待氣息平復後,她又咧開了嘴角,露出了兩個小梨渦。

  傍晚時分,巴剎喧囂四起,紅妹房門外的油燈剛被點燃,大門就被敲響了。

  亞婆過去開門,邀來者進屋。

  來人是一名熟客,礦工林大貴。

  紅妹已坐在隔板後的床上,換回了淺色外衣,辮子也挽成了髻。

  「紅妹,你午時那會兒是不是出去過?」

  林大貴一坐到床邊,就攬住了她。

  紅妹搖頭否認:「那會兒我還在樓上睡覺呢!」

  「可能那人跟你有幾分像吧。」林大貴端詳著她的臉,咳嗽了幾聲,把她摟得更緊,「等我攢夠錢,就幫你贖身,往後呀,再給你辦一張琉琅證,我採礦你淘錫,夫唱婦隨。」

  紅妹一怔,眼中有了一絲嚮往,好似一簇小火苗,照亮了昏暗的裡間。

  但很快,她又掐滅了那簇火苗,嗔笑著說:「你都要找工頭提前支付工錢,還攢錢給我贖身呢,真要是能攢下錢,不如寄給家裡。」

  「紅妹,你信我…咳咳咳……」他捏住紅妹的下巴,想親吻下去,可猝然被咳嗽打斷,忙鬆開她的下巴,別過臉去不停咳嗽。

  「著涼了?」紅妹輕拍著他的後背。

  門外的油燈被風吹得搖來晃去,裡面的火光明明滅滅……

  「婉娘啊,昨日你們去了哪裡?」

  劉家後院,蹲守良久的劉二嫂,終於等到了劉婉娘獨自在後院的機會,上前就拉著她探問。

  劉婉娘嚇了一跳,「我們……」

  「二嬸,小羊又跟隔壁的毛仔打起來了!」劉柒柒忽地從後門走進,朝劉二嫂喊道。

  劉二嫂一聽,立馬鬆開劉婉娘,火急火燎地從後門沖了出去。

  「這個毛仔,總欺負我家小羊!」

  劉柒柒撇撇嘴,小聲嘀咕:「誰叫小羊嘴欠呢!」

  「小羊又說了什麼氣得毛仔動手打他?」劉婉娘好奇問道。

  劉柒柒聳聳肩,「還不是那些話,說他爹回不來…咳!」

  她及時打住,轉移了話題:「二嬸剛剛找你作甚?神神秘秘的。」

  劉婉娘抿了抿唇,「她向我打聽…我小姨…每月寄回多少錢。」

  「呵…她還管得寬呢!」劉柒柒翻著白眼哂笑,「成天都惦記著別人兜里的錢,只想不勞而獲。」

  劉婉娘點點頭,沒有接話。

  兩天後,林慧珍又把劉母交給劉二嫂來照顧,說要去一趟圩市。

  她帶著兩個女兒前腳剛從後門離去,劉二嫂後腳就跟了出去。

  不過母女仨渾然不知。

  劉秀兒問林慧珍:「阿媽,不是說月底再去老宅看看修繕的情況嗎?」

  林慧珍說:「那日只檢查了破損之處,沒有拉開抽屜、柜子什麼的看看,我記得族譜還放在老宅,今日過去把這些東西先收拾出來,免得被工匠當垃圾給扔了。」

  「除了族譜,還有傳家寶嗎?」劉婉娘眼巴巴瞅著她。

  林慧珍笑著掐了一把她的臉頰,「你不就是我們家的傳家寶?」

  「嘿嘿!」劉婉娘眉歡眼笑。

  「阿媽,那我呢?我呢?」劉秀兒忙指向自己。

  林慧珍轉身摸了摸她的頭,「你也是,你們哥哥也是。」

  「我哥知道老宅翻新的事嗎?」劉秀兒問。

  林慧珍搖頭,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」

  呼……

  聽到這話,劉婉娘在心裡吁出一口氣,慶幸那日深思了一下,沒把這事兒如實告訴劉柒柒。

  「誰叫我哥成天跟大哥二哥他們在一起呢?萬一他不小心說漏嘴,豈不要被二嬸知道了去。」劉秀兒皺著鼻子說道。

  「不是去圩市嗎?這條路也能去圩市?」

  緊跟其後的劉二嫂,猛然察覺路線不對,眼中的狐疑更甚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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