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無法返航的呼號


  四月二日,報紙到了。小賣部兼著代收報紙,修車鋪師傅的那份《參考消息》,他等不及送報員進門,自己跑來取了,站在櫃檯前就看。看完罵了一句,把報紙往櫃檯上一拍,走了,報紙也沒拿。

  徐鳳仙拿起來看。她識字不多,看得慢,看一會兒抬頭問女兒:「這個寫的啥意思?」

  舒揚給她念。念到一半,念不下去了。

  那幾天的報紙,母親一張都沒捨得包瓜子。晚上關了店門,她把它們摞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摞成整整齊齊的一疊。父親下班回來,也不說話,搬個凳子坐下,一張一張地看,看到很晚。

  四月三日,搜救還在繼續。廣播裡說,海上出動了很多艦船,很多飛機,漁民也自發去了。鎮上有人的親戚在舟山打魚,傳回話來,說那邊的船老大們吃飯的時候都在講這件事,講著講著把筷子一摔了。

  那幾天,小賣部的生意忽然好了起來。不是東西好賣了,是人愛往這兒湊了。買一包煙,站半個鐘頭;稱二兩瓜子,聊到路燈亮。話題只有一個。修車鋪師傅說,要是他在,開飛機撞回去。賣菜的阿婆說,作孽啊,那麼年輕的孩子。有個念初中的男孩問他爸,我們的飛機為啥撞不過人家,他爸半天沒答上來,最後說,你好好念書,念出來你就曉得了。

  四月四日,王偉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報紙的頭版。海空衛士,四個字,配著一張照片。照片上的人穿著飛行服,很年輕,笑的很燦爛。

  舒揚把那張報紙從頭到尾讀了三遍。三十三歲,湖州也是他的家鄉。他也是從這個小地方出去的,也是從志願草表上一步一步走到飛機上去的。

  田小娥中午跑到舒揚家店裡,眼睛紅紅的:「看到沒?他有妻子的,還有個孩子。」

  最新小說章節盡在ѕᴛo𝟝𝟝.ᴄoм

  報紙上還登了一件事:他的妻子,給美國總統寫了一封信。

  信里沒有一句罵人的話。她只是問:我的丈夫在執行自己祖國的任務,你們的飛機撞死了他,你們連一句道歉都沒有嗎?

  舒揚把那封信讀了兩遍。讀完抬頭,看見母親背過身去,拿圍裙角按了按眼睛,嘴裡卻說:「看什麼看,店門外的地還沒掃。」

  父親的學校里,那幾天也不正常。物理組辦公室的電話響個不停,都是家長打來的,問孩子這幾天情緒怎麼樣。有個高三的男生,模擬考交卷的時候在作文格子外面寫了一行字:我要去當兵。閱卷老師把那行字圈出來,不知道該怎麼給分,最後誰也沒扣他的分。

  舒揚特意去聽過一回父親的課。

  那天下午她體育課自由活動,繞到高二教學樓下。父親在二樓上課,窗戶開著,聲音傳下來,講的是力學。她聽見父親說:這道題先放一放,我先問你們,飛機為什麼能飛?

  底下一陣嗡嗡。有人說升力,有人說發動機。

  父親等他們嗡嗡完,說:都對,都不對。飛機能飛,是因為幾百萬人,一百多年,一次一次試出來的。沒有人試,它一輩子在地上。

  他停了一下,又說:你們記住,天上不會自己長出飛機來。

  舒揚站在樓下的香樟樹影子裡,站了半節課。

  周末,父親照例去城外的河邊釣魚。這是他多年的習慣,一個馬扎,一根竿,一坐一下午,釣上來的魚多半又放回去。母親說他是去餵蚊子的。

  那個星期天他回來得早。母親問他釣到沒有,他說沒有。母親笑著說河裡魚都學精了,父親沒接話,把魚竿立在門後,站在那兒發了半天呆。

  後來舒揚才知道,那天下午,河邊好幾個釣魚的老頭都在說南海的事。父親一句話沒說,聽了一下午,收了竿,就回來了。

  四月十二日前後,電視上播了那條消息:美方機組人員離境。

  畫面里,那些人排著隊登機,有人對著鏡頭揮手。

  修車鋪師傅正好在店裡買煙,看見這一幕,手指頭戳著電視機:「你看!你看他們那個樣子!撞死了我們的人,他們倒跟走親戚一樣回去了?!」

  母親這次沒有勸他小聲點。

  她把秤往櫃檯上一放,「這個世道,欠了帳,總要有人還。」

  舒揚站在貨架邊上,手裡還捏著給顧客稱到一半的話梅。她忽然覺得,這句話不是說給店裡人聽的。

  四月十四日,海上大規模搜救告一段落。

  十四天。十四天裡,那片海被艦船犁了一遍又一遍,被飛機找了一遍又一遍。報紙上的措辭一天比一天沉重,從「全力搜救」,到「生還希望渺茫」,再到最後那一天。

  那天晚上,小賣部的電視機前,賣菜的阿婆抹著眼睛說:「找不著了……那麼大的海,哪裡找去……」

  「找不著,人也沒了。」修車鋪師傅的嗓子啞的,「他才三十三歲。他家裡人跟孩子,往後怎麼辦?」

  依然沒人答得上來。

  後來的報導里,還原了那天的最後一段通話。無線電里,長機呼叫他返航。

  回答是:「81192收到,我已無法返航,你們繼續前進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小賣部的電視前站得滿滿當當。播完這一段的間隙,修車鋪師傅蹲了下去,蹲在門檻上,兩隻手抱著頭。

  「無法返航……」母親喃喃地說,「他早就曉得了。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就曉得了。」

  電視裡還在播別的,店裡的人卻像什麼都沒聽見。過了很久,那個買辣條忘了找錢的孩子從人縫裡擠進來,仰頭問他媽:「媽媽,81192是什麼?」

  他媽一把把他摟過去,沒回答。

  舒揚回到自己房間,把門帶上。

  志願草表攤在桌上,檯燈擰到最亮。第一志願,省城的師範大學。第二志願,一所財經大學。第三志願,她空著,田小娥說空著不吉利,幫她填了一所本地的學院。

  她拿起筆,想改。

  筆尖懸在紙上,懸了很久,落不下去。改成什麼?改成哪所學校?哪個專業?那所學校在哪裡?要多少分?畢業了做什麼?她全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有個數字在她耳朵里一遍一遍地響:81192。81192。81192。

  她從抽屜里翻出這兩年的報紙合訂本——父親有留報紙的習慣,裝訂得整整齊齊。她把跟航空航天沾邊的報導一頁一頁翻出來看。她這才知道,我們最好的飛機,跟人家差著一代;才知道人家賣給別人的,都比我們手裡最好的強;才知道有些技術,花錢也買不來,人家不賣的。

  看到半夜,她在一篇報導的空白處,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:

  差在哪,就從哪補。

  那一夜她趴在桌上睡著了。醒來的時候天蒙蒙亮,檯燈的罩子烤得溫熱。胳膊底下壓著那張表。

  房門開著一條縫。

  她走出去,堂屋的燈亮著。父親坐在八仙桌邊上,面前攤著那幾份報紙,還穿著昨天的襯衫。看樣子,他這一夜也沒怎麼睡。

  父親聽見她出來,沒有回頭,過了一會兒,指了指桌上的志願草表——母親把它收在那兒了。

  「想改?」父親問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想好改什麼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舒揚說,「我只知道要改。」

  父親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廚房裡母親的鍋鏟響了一聲,又停住,像是也在等。

  然後父親說了九個字。

  「人這一輩子,總要還點什麼。」

  說完,他站起來,把報紙疊好,放回桌上那一摞的最底下。他走到門口去推自行車,車鈴鐺在清晨的巷子裡響了一聲,很輕。

  舒揚站在原地,看著桌上那張表。

  師範兩個字,在晨光里安安靜靜的,是她從前的日子,是田小娥說的「一步到位」,是母親心裡的穩妥,是一個小城姑娘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。

  她回到房間,把檯燈關了。

  窗外的天正在亮起來,巷子裡有人家在生煤爐,煙從瓦縫上頭飄過去。她坐在桌前,把那張表重新攤平,用手指把捲起來的角一個一個壓下去。

  壓到第三個角的時候,聽見店門的第一塊門板卸下來,吱呀一聲。

  新的一天開張了。跟昨天沒什麼兩樣,可她知道,從今天起,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
  她還不知道要填什麼。

  但她知道,從今天起,這張表上的每一個字,都得她自己掙來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