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教室後牆的倒計時
倒計時牌上的數字,從97變成了72。
學習委員每天早上改數字的時候,底下的早讀聲會停那麼一兩秒,然後接著響起來,比剛才更大。沒有人說破,但人人都養成了抬頭看一眼的習慣,像看一個一聲不吭站在後牆的人。
四月下旬,學校開始收志願草表。
舒揚的草表交上去,第一志願那欄是空的。
不是沒有想好額。而是她還不敢寫。那幾天她做了一件全年級沒人做過的事:去圖書室,把近兩年所有的招生簡章翻出來,一本一本地找。
學校圖書室靠牆的架子上有一排夾子,夾著各校寄來的簡章。她每天中午去,蹲在最裡面那個角落,拿個小本子抄。抄了三天,抄了十一頁。
她查清楚了:全國造飛機的學校,頭一號在北京。她還查清楚了,這所學校有個專業,叫飛行器設計與工程,是造飛機的人裡頭,能離飛機最近的專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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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書室的王老師看她蹲在角落抄東西,湊過來看了一眼。
「中國航空航天大學。」王老師念出來,眉毛動了動,「好學校。全國造飛機的頭一號。」
「錄取線多少?」
「去年在咱們省,理科六百一十往上。」王老師看著她,「丫頭,你摸考多少?」
舒揚沒吭聲。她摸考五百八。
「差三十來分。」王老師替她說了,「不過,也難說。高考這個東西,最後一錘子的事。我在這圖書室坐了二十年,看過平時六百一的考五百五,也看過平時五百五的考六百二。」
她又說:「丫頭,我多句嘴。為什麼忽然想考這個?你以前的草表,我聽說是師範。」
「忽然不想念師範了。」舒揚說。
王老師看了她幾秒鐘,沒再問。她從架子上又抽下一本簡章,遞過來:「這本全,專業介紹都在上頭。抄完放回來就行,這個架子,一年到頭就你一個人翻。」
三十多分的差距,攤在剩下這幾天裡頭,每一科都攤不到幾分,可每一分都隔著幾百個人。
那天晚自習前,鄭老師把她叫到了辦公室。
辦公室里就他們兩個人。鄭老師把她的草表放在桌上,手指頭點著那個空白的第一志願欄。
「學校研究了,打算推薦你保送。」他說,「省城的師範大學,中文系外語系隨你挑。手續下個月辦,高考你照常參加,考多少都不影響。」
他停下來,等舒揚表態。
「老師,」舒揚說,「我不去師範。」
鄭老師的手指頭停在草表上。
「那你想去哪兒?」
「中國航空航天大學。」
窗外操場上,住校生在打籃球,球砸在水泥地上,一聲一聲,隔著玻璃傳進來,顯得屋裡更靜。
「舒揚,」鄭老師的湖州腔出來了,人一急,他就這樣,「儂曉得那個學校多少分伐?去年六百一十幾!儂摸考五百八!保送的名額,全年級多少人盯著,儂講不要就不要?」
「考不上,我明年再考。」
「明年?」鄭老師盯著她看了半天,「是因為那個事吧。南海那個事。」
舒揚沒說是,也沒說不是。
「我教了二十幾年書,」鄭老師說,「每年都有學生跟我說要去當兵,要去造飛機,要去造大炮。到了七月,卷子一難,全都忘了。」他把草表推過來,「你這個保送名額,我先給你壓著。月底之前,你想通了,來找我。」
舒揚拿著草表走出辦公室,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。
她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:為什麼大家都覺得,她說的這個事,是會過去的?
真正的激烈,是回教室之後跟田小娥吵的。
田小娥不知從哪裡聽說了保送的事,晚自習鈴聲一響,就把她拉到教學樓後面的香樟樹下。
「保送師範你不要?」田小娥的聲音很急,「舒揚,你腦子拎拎清!你媽那個店,一個月能掙幾個錢?師範出來就是鐵飯碗,你還要怎樣?」
「小娥,我想好了。」
「想好啥?你想考那個什麼航空大學?」田小娥瞪著她,「五百八十分,你想考六百一的學校?你考不上怎麼辦?復讀?你家供得起你復讀嗎?」
「考不上再說。」
田小娥是真急了,「你就跟我說實話,你到底為什麼?就為了新聞里那個事?那個事輪得到你管嗎?你一個人,能還什麼呀?!」
舒揚看著自己的同桌。她們從高一坐同桌坐到高三,一塊兒逃過課間操,一塊兒在田小娥家裡閣樓上聽過磁帶,田小娥的數學卷子有一大半是她講會的。高二那年她崴了腳,是田小娥天天接她上學,接了一個月。她知道田小娥是為她好,正因為知道,心裡那個東西才非說出來不可。
「小娥,我問你。」她說,「四月一號那天下午,廣播響的時候,你在想什麼?」
田小娥被問得一愣:「想什麼……我什麼都沒想,我腦子空的。」
「我在想,」舒揚說,「憑什麼。憑什麼他們的飛機想來就來,想撞就撞,撞完了,拍拍翅膀落在咱們的機場。後來我又想,他們憑什麼能?他們的飛機好。他們的飛機為為什麼好?那是他們造得好。」
「所以你就想去造飛機?」田小娥的聲音都變了,「舒揚,那是國家的事,是大人物的事,輪得到我們兩個鎮上的女孩子——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說。
田小娥愣住了。
「我真的不知道,我一個人能還什麼。」舒揚說得很慢,「可能什麼也還不了。可能考也考不上,去了也學不出來,學出來也輪不到我做什麼。」
「那你還——」
「但總得有人開始還。」
田小娥看著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晚自習的預備鈴響了,「瘋子。」田小娥最後說,「舒揚,你是個瘋子。」
說完她轉身就走,走了兩步,又回來,從兜里掏出半塊橡皮,塞到舒揚手裡。
「借你的。」她別著臉說,「二分之一的橡皮,省著點用。等月底你去跟鄭老師說不要保送的時候——你最好是真的想清楚了。」
那塊橡皮舒揚後來一直留著。白色的,用掉了一半,斷口齊整,是田小娥拿尺子比著切開的那種齊整。縫紉店女兒的習慣,什麼東西都裁得乾乾淨淨。
第二天早讀,兩個人誰也沒提昨晚的事。田小娥把一張紙條推過來,上面畫著一架歪歪扭扭的飛機,底下寫著:送給你,提前的。舒揚看了半天,說,你這個機翼畫反了。田小娥把紙條搶回去,在機翼上打了個叉,又推回來:那你將來畫個不反的給我看。
月底,舒揚去找鄭老師,說保送名額給別的同學吧。
鄭老師沒再多勸。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,那上面是中國航空航天大學近三年在本省的錄取線,一年一行,分數、名次,清清楚楚。
「我托在省城的學生查的。」他把紙遞過來,沒看她的眼睛,「要考,就往六百三十分考。考六百一,是賭。考六百三,才是還。」
舒揚捏著那張紙,站在辦公室里,忽然鼻子一酸。
「謝謝鄭老師。」
「謝什麼。」鄭老師擺擺手,拿起教案往外走,走到門口,回頭補了一句,「後牆那個倒計時,從明天起,你上去改。」
「為什麼是我?」
「改到高考那天。」他說,「讓你自己看著它,一天一天地少。」
那天晚自習,教室後牆的倒計時牌下,舒揚踩上凳子,把「62」擦了,寫上「61」。
底下不知道誰先鼓的掌。然後全班都鼓了。
田小娥鼓得最響,一邊鼓一邊翻白眼,嘴型清清楚楚:瘋子。
晚自習課間,田小娥拿胳膊肘碰她:「哎,瘋子。」
「嗯?」
「我問你個事。」田小娥轉著筆,眼睛看著卷子,「你要是真考上了,真造出飛機來了。到那時候,我在領著學生念課文。天上一響,我就跟他們講——」
她聲音低了下去:「我就說,這個飛機,是我同桌造的。你說,他們信不信?」
舒揚看著卷子上的解析幾何,看了半天,說:「不信的話,你把我名字寫在黑板上。」
「寫就寫。」田小娥哼了一聲,低下頭去做題,做了兩行,又說,「到時候可不許賴。」
窗外的香樟樹在夜風裡沙沙地響。倒計時牌上那個數字,在燈下亮得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