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志願表上的孤注
高考前四十天,正式的志願表發下來了。
草表是鉛筆寫的,可以擦。正式表要用水筆,一式兩份,塗改無效。鄭老師把表發下來的時候說了一句:這張紙,就是你們人生第一個自己簽的契約。
舒揚把錶帶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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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飯,母親做了三個菜:清蒸鱸魚,油燜筍,一個絲瓜蛋湯。魚是母親特意去菜場買的活魚,三十八塊錢,這在平時是要等到來客才有的規格。舒揚心裡明白,母親這是聽說了什麼。
果然,飯吃到一半,母親把筷子放下了。
「揚揚,鄭老師前天個來過店裡。」
舒揚夾菜的手停了停:「嗯。」
「保送的事,你不要了?」母親看著她,「師範,不要學費,每個月還發錢,畢業就有工作。媽問你,這樣的去處,天底下有幾個?」
「媽,我想考航空大學。」
「造飛機的?」母親的聲音高了一點,「囡囡,你是姑娘家!造飛機是男人家的事,是人家北方大廠里的事,跟我們湖州人有什麼關係?你爸教了一輩子書,我們這樣的家庭,女兒家安安穩穩不好嗎?」
「媽——」
「你曉得北京多遠伐?」母親的眼圈紅了,「坐火車要一天一夜。你從小到大,連杭州都沒去過幾趟。還有學費,媽打聽過了,那種學校一年好幾千塊,加上吃穿,四年下來要多少,你算過沒有?」
她掰著手指頭算,手指頭上有常年泡水裂開的口子。繅絲廠下崗那年,這雙手在滾水裡撈了八年絲,後來開小店,稱瓜子稱話梅,一毛兩毛地掙。
「媽不是不讓你念好書。」母親的聲音軟下來,「媽是怕。媽就你這麼一個囡囡。北京,幾千里地,你一個女孩子,人生地不熟,有個頭疼腦熱,誰來管你?師範多好,畢了業回湖州,媽天天給你燒飯吃。」
舒揚說不出話。
這就是最難受的地方。母親沒有一個字是錯的。師範免費,離家近,畢業就有編制;她選的那所學校遠,貴,分數線還差著一大截。母親算的每一筆帳都清清楚楚,清楚得讓她沒法反駁。
「媽,」她最後只能說,「我就是想去。」
「想去?」母親把筷子拍在桌上,「你想去就能去?家裡的情況你——」
「鳳仙。」
父親開口了。
他一直悶頭吃飯,這會兒把碗放下,站起來,走進裡屋。母親和舒揚都愣著。一會兒,父親出來了,手裡拿著一個鐵皮盒子,裝過茶葉的那種。
他把盒子打開,裡面是錢。一沓一沓,用橡皮筋扎著,有一百的,有五十的,也有不少十塊的。
「這些年攢的。」父親說,「本來想著,給你將來置辦點東西。」
他把盒子推到桌子中間。
舒揚認得這個盒子。小時候家裡換茶葉,她問父親要這個鐵盒裝玻璃彈珠,父親沒給。她那時候還賭了半天氣。原來裡面是這個。
「爸……」
「我算過了。」父親的聲音平平的,像在念一道題的條件,「四年學費,夠了。生活費緊一點,也夠。」
母親瞪著他:「舒永年,你什麼時候——」
「你管店,我管這個。」父親說,「帶畢業班的補貼,競賽輔導的津貼,還有前兩年學校分的那點獎金,我都沒動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跟我講?」
「講了,你就要拿去進毛線了。」父親看了她一眼,「去年冬天你就想進那批毛線。」
母親被噎了一下,竟然沒還上嘴。那批毛線後來她念叨了一個冬天,進不到貨,價格是談好了的,就是因為差著錢。
「囡囡八歲那年,問我飛機為啥能飛。」父親打斷她,這是他今晚說得最長的一段話,「我帶她去河邊摺紙飛機。那天我就看出來了,這雙眼睛,是往天上去的。我們這樣的人家,眼睛往天上看的孩子,幾輩子出一個。」
「攔不住的。攔,就是耽誤。」
窗外的巷子裡,有人家在看電視,新聞聯播的聲音隱隱約約。
母親坐在那兒,半天,忽然站起來,進了廚房。鍋碗瓢盆響了一陣,她端著一碗湯出來,放在舒揚面前。
「湯涼了,熱過的。」她說,「喝掉。」
舒揚低頭喝湯。湯是鹹的,又有點別的味道,她說不出來。
那天晚上,志願表攤在檯燈底下。
第一志願,中國航空航天大學,飛行器設計與工程。
她一筆一畫地寫。寫到「航空」兩個字的時候,她停下來,等那陣激動散去,再接著寫。
第二志願,空著。第三志願,空著。
「服從調劑」那一欄,她看了很久。勾上,就是給自己留退路;不勾,就是破釜沉舟。她想起鄭老師那張手抄的紙:考六百一,是賭。考六百三,才是還。
她拿起筆,把那一欄空下了。
檯燈是父親十幾年前買的,燈罩裂了條縫,父親拿舊掛曆紙糊了一層,光從紙後面透出來,黃黃的一團。樓下傳來算盤聲,噼里啪啦,是母親在盤今天的帳。母親算帳的時候從不說話,算盤打得越響,說明心裡的事越重。
她填完表,對著燈又看了一遍。
十一個志願欄,她只用了一個。那張表看起來空蕩蕩的,像一份沒做完的卷子。可她盯著看久了,又覺得它滿得很——這五十多天裡所有的報紙、所有的廣播、所有翻來覆去的夜,全在這一個欄里了。
她把表裝進紙袋,壓平。下樓倒水的時候,她看見母親坐在櫃檯後面,就著一盞小燈,在縫什麼東西。
「媽,睡了。」
「嗯。」母親頭也不抬。
她上了兩級樓梯,又停下:「媽,我填完了。就填了一個。」
櫃檯後面靜了一會兒。算盤珠子在燈下泛著舊舊的光。
「一個就一個。」母親終於開口,「你爸說了,我們囡囡做事,從來不打回票。」
第二天早上,舒揚在書包側袋裡摸到一個小布包,打開,是五雙新襪子,白棉線的,針腳密得看不見線頭。布包最底下壓著兩百塊錢,十塊一張,二十張,壓得平平整整。
她捏著那個布包,在房間裡站了很久。
樓下,母親已經在開店門了,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,聲音順著樓梯縫傳上來,跟過去的每一個早晨一模一樣。
志願表交上去那天,是個晴天。
鄭老師收表的時候,把她的表抽出來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第一志願那一欄後面,二、三志願空著,「服從調劑」也空著,大片的白。
他抬起頭:「不給自己留後路?」
「不留了。」
鄭老師看了她幾秒鐘,點點頭,把表放進那一摞的最底下、。
「行。」他說,「那就奔著六百三十分去。從今天起,每天晚自習後,到我辦公室,我給你單獨過一遍錯題。」
「老師,這太麻煩您——」
「麻煩什麼。」鄭老師重新拿起紅筆,低下頭去批作業,批了兩筆,又停下,沒抬頭,「舒揚,四月一號那天下午,我在講台上站了半天,就說出來一句『先上課』。我這輩子教書,頭一回在學生面前那麼沒用。」
「你要是真能考進去,就替我把那天的場子找回來。」
志願表交上去的第二天,全年級都知道了:高三(2)班的舒揚,放棄了保送,志願表上只填了一個學校。
課間有人來打聽,有佩服的,有看不懂的,也有說風涼話的:「到時候考不上,看她怎麼辦。」
田小娥把這話學給她聽,氣得直跺腳:「我跟他吵了一架!他說你瘋了!」
「沒吵錯。」舒揚頭也不抬地做題,「我是瘋了。」
「你——」田小娥被她噎得沒話說,一屁股坐下來,趴著看她的卷子。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「舒揚,你說你要是真去了北京,往後誰陪我去吃炸年糕啊。」
「寫信。」舒揚說,「我一周給你寫一封。」
「說話算話。」
「算話。」
高考前一夜,母親破天荒地五點就關了店。
晚飯做了六個菜,很清淡。飯桌上誰都不提明天,母親說的是店裡新進的話梅好不好賣,父親說的是巷子口那棵老樹今年長得旺。吃完飯,父親把她的准考證、鉛筆、橡皮一樣一樣檢查了一遍,削好的鉛筆在桌上排成一排,筆尖全都朝一個方向。
「爸,我檢查過了。」
「我再檢查一遍。」父親頭也不抬,「你睡你的。」
那天夜裡,舒揚躺下之前,從窗戶看出去,對面樓的燈一戶一戶地滅了。小城的夜很靜,靜得能聽見運河那邊偶爾一聲船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