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湖州到北京的綠皮車
七月的那三天,是在蟬鳴里過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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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完最後一門出來,校門口的香樟樹底下站滿了家長。母親沒有問考得怎麼樣,只是把一瓶冰鎮的鹽汽水塞進她手裡。
「考得怎麼樣,考完就不問了。」母親說,「回家吃飯。」
倒是田小娥從人群里鑽出來,拉著她對了半天答案,對到一半自己先放棄了:「不對了不對了,跟你對答案,我晚上要睡不著覺。」
八月,錄取通知書到了。
掛號信,郵遞員騎到巷口就喊:「徐鳳仙!你囡囡的!北京的!」
半個巷子的人都出來了。母親拆信封的手激動的顫抖,拆了兩次沒拆開,還是父親接過去,用裁紙刀整整齊齊裁開。通知書攤在櫃檯上,修車鋪師傅湊過來看,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,念完一拍大腿:
「中國航空航天大學!鳳仙,你囡囡要去造飛機啦!」
六百三十四分。比鄭老師說的「奔著去」的那個數,還多了四分。
母親那天破例提前一小時關了店門,晚上炒了六個菜。父親從柜子里摸出一瓶藏了好幾年的酒,給自己倒了一盅,想了想,又給舒揚面前的杯子裡倒了小半杯。
「囡囡也喝一口。」他說,「今天的日子,喝一口。」
那口酒辣得舒揚直皺眉。父親看著她,笑了。她長這麼大,很少看見父親那樣笑。
九月三號,舒揚從杭州上車。
湖州到北京沒有直達的車,父親提前半個月就去杭州站排隊買票。回來的那天他把車票給舒揚,就說了三個字:靠窗戶。
硬座,三十個小時。
綠皮車晃出杭州站的時候,是下午四點多。父親和母親站在站台上,母親的嘴一直在動,隔著車窗聽不見,看口型是「到了寫信」。火車開了,她還跟著走了幾步,被父親拉住了。
舒揚把臉貼在玻璃上,一直看,看到站台上兩個人變成兩個小點,看到兩個小點也沒了。
車廂里滿滿當當。打牌的,吃茶葉蛋的,哄孩子的,脫了鞋晾腳的。過道上堆著編織袋,每隔幾分鐘就有人側身擠過去,嘴裡喊著「讓一讓,讓一讓」。
舒揚的鄰座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,腳邊一個鼓鼓囊囊的人造革包,包帶斷了,拿鐵絲擰的。他一上車就靠著椅背閉著眼,火車過了南京才睜開,從包里摸出個軍用水壺,擰開喝了一口。
「妹子,上學去?」他看見舒揚在翻一本嶄新的《高等數學》,笑了。
「嗯,去北京。」
「北京好啊。」他點點頭,「啥學校?」
「中國航空航天大學。」
「啥?」
「中國航空航天大學。」
男人皺著眉頭咂摸了兩遍:「沒聽說過。學啥的?」
「飛行器設計。」
「啥器?」
這個專業名字,她對著通知書念了一個暑假,此刻對著這雙誠實的眼睛,忽然覺得怎麼說都不對。設計?製造?研究?哪個字他都未必接得住。
「造飛機的。」她最後說。
男人愣了一下,隨即笑起來,嗓門很大,旁邊幾個人都回頭看。
「造飛機好哇!」他一拍大腿,「我跟你說,我在部隊那會兒,就在機場邊上。」
「您當過兵?」
「八年。西北,場站,開車的。」他指了指窗外,窗外正掠過一大片收割完的稻田,「我們那機場,天天有飛機起起落落。我開車送油料,送到機翼底下,抬頭就能看著那個肚子。」
「西北苦吧?」
「苦啥,習慣了。」他咧嘴笑,「就是風大。戈壁灘上那個風,一年刮兩場,一場刮半年。我們開車進場,嘴上得纏毛巾,不然一嘴沙子。有一回送完油料回來,一摘毛巾,好傢夥,牙縫裡全是咯吱咯吱的。」
他說著,聲音慢下來。
「苦倒不怕。就是有個事,擱心裡頭好些年。」他把水壺擰開又擰上,「我們場站的飛機,老啦。有一回演習,人家外頭造的飛機從我們頭頂上過去,我們全場站的人都出來看。那個聲音,那個樣子——」他搖搖頭,「沒法比。我們連長站在我旁邊,看了半天,就說了仨字:啥時候。我那時候就想,啥時候我們自己的飛機,也能讓人家這麼仰著脖子看一回。」
車廂里有人喊他打牌,他擺擺手。
「妹子,」他轉過頭,很認真地看著舒揚,「好好學。我在部隊那八年,天天抬頭看,看的都是人家的。往後你們這代人,得讓我們低頭看——看我們自己的飛機,從人家頭頂上過。」
舒揚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,只點了一下頭。
「我轉業那會兒,連長送我到車站,就說了一句話。」男人望著車窗外,像在自言自語,「他說,咱們這茬人,把場子看住。後頭的事,看後頭的孩子了。」
他收回目光,沖舒揚笑笑:「你們就是後頭的孩子。」
天黑下來的時候,列車員推車賣晚飯。男人買了一份盒飯,又要了兩個茶葉蛋,塞了一個給舒揚。
「不用不用,我帶了吃的。」
「拿著。」他把蛋往她手裡一擱,「我當兵的時候,老百姓往我們車上塞煮雞蛋,也是這麼塞的。那時候不懂事,就知道吃。現在輪到我了。」
他剝著蛋殼,忽然說:「妹子,哥跟你說句實在話。你在車上看了一天書了,哥瞅著,你是個心裡有事的。你這個年紀,心裡裝那麼大的事,累。」
「不累。」舒揚說。
「撒謊。」他笑了,「不過哥懂。哥當年也是心裡憋著一股勁當的兵。人這一輩子啊,心裡沒點事壓著,會飄的。」
男人也不在意,擰上水壺蓋,又靠回去閉上眼,一會兒就睡著了,腦袋隨著車廂一晃一晃。
天黑透的時候,車過長江大橋。車廂里大部分人都睡了,打牌的也收了攤。舒揚睡不著,靠著窗,看江面上的燈。一艘夜航的船從橋底下過,汽笛響了一聲。
她從書包里摸出母親塞的東西。一書包的吃的:六包方便麵,四根火腿腸,一包茶葉蛋,還有一隻鋁飯盒,打開,是滿滿一盒油燜筍,筍底下埋著兩個煮雞蛋。
飯盒蓋上貼著一張小紙條,母親的字:
「囡囡,蛋要剝殼吃。筍吃完,盒子別丟。」
舒揚坐在那兒,就著車窗透進來的燈光,把那盒筍吃完了。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。鄰座的孩子半夜哭,列車員推著車過來過去,喊「啤酒飲料礦泉水」,她都沒怎麼聽見。
後半夜冷下來,她把母親硬塞進包里的外套蓋在腿上,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。夢裡頭一會兒是香樟樹,一會兒是海,海上有個人影,很遠,朝她揮了揮手。她醒了,看了看表,凌晨三點。車廂里一片高低錯落的鼾聲,過道上一個大叔抱著編織袋坐在地上,腦袋一點一點的。
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,忽然一點都不困了。
第二天早上,車過黃河。
有人喊了一聲:黃河!車廂里好些人涌到窗邊。舒揚也看過去——渾黃的水,寬得望不到對岸,太陽剛升起來,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大片晃眼的光。
她長這麼大,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水。湖州的水都是清的、靜的,繞著橋,繞著船,繞著人家。眼前這條河不講道理,就那麼渾著、奔著、向前去。
看了一會兒,她旁邊有個抱孩子的婦女感嘆:「過了黃河,就快到北京嘍。」
臨近傍晚,廣播響了:「旅客朋友們,前方到站,本次列車的終點站——北京西站。」
車廂里一陣騷動,搬行李的,穿鞋的,找孩子的。鄰座的男人把人造革包往肩上一甩,臨下車前,回頭沖舒揚咧嘴一笑:
「妹子,往後我在電視上看你造的飛機!」
舒揚還沒來得及答,他已經匯進人流里,那個鐵絲擰的包帶一晃一晃,轉眼就找不著了。
她坐在座位上沒動,等人流過去。三十個小時,這節車廂里的泡麵味、汗味混在一起,熏得她頭昏,可真到下車這一刻,她反倒有點捨不得。有些人,一輩子就同坐這麼三十個小時的路,下了車,就各奔東西了。
那天北京在下雨。
車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,廣播裡開始預報前方路況,說市區有大雨。舒揚把書包抱在懷裡,心裡盤算著出站以後怎麼坐車去學校。
她沒想到,這場雨會下得那麼急。
也沒想到,會有一個人,在這場雨里,往她手裡塞了一把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