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一把傘的借與還
北京的雨,跟湖州不一樣。
湖州的雨是慢慢下起來的,先飄一陣,再落一陣,給你留足收衣服的工夫。北京的雨不商量,嘩啦一下就倒下來,落在北京西站的大屋檐上,順著檐口往下淌,淌成一排白亮亮的水簾。
舒揚站在出站口的屋檐下,抱著書包,腳邊一個行李箱、一個編織袋,袋子上印著「湖州絲廠」四個褪色的紅字。
編織袋是母親執意要她帶的,說裝被子禁得住扯。此刻它泡在檐下的積水裡,舒揚往干處挪了挪,挪完發現,自己沒地方站了——出站的人流一股一股往外涌,把屋檐下那點干地方擠得滿滿當當。
雨幕里,廣場的地面全成了鏡子。計程車排著長隊,喇叭響成一片。有幾個大姐在人群邊上轉,見著拎行李的就湊上去:「住宿不?三環里,乾淨。」
一個賣雨衣的小販從人堆里穿過去,胳膊上搭著一摞塑料雨衣,喊著十塊錢一件。前頭一個帶孩子的男人還價,八塊行不。小販說,大哥,你看看這天,八塊?你信不信再過半小時,十五你都買不著。
學校的新生接待站在廣場東頭。舒揚擠過去的時候,那兒已經圍了一圈新生和家長,橫幅被雨打得耷拉下來,「中國航空航天大學」幾個字往下滴水。
「同學!哪個系的?」接站的學長渾身濕透,手裡拿著個文件夾,用身體替它擋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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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飛行器設計,一班的。」
「一班!先登記。」學長把文件夾側過來,指著紙上的格子,「車剛走一班,下一班四十分鐘。你——你就這麼淋著來的?」
舒揚這才意識到自己半邊身子已經濕透了。她在站里轉了二十分鐘才找到出口,出站這幾步路,雨就把她澆了個透。
「沒事。」她說,「反正一會兒車上有座。」
「車上空調冷得很,你這樣上去要感冒的。」學長一邊說一邊朝登記桌努嘴,「快寫,寫完去棚子底下擠擠。」
她正低頭登記,頭頂的雨忽然停了。
不是雨真的停了。是一把傘,從她身後撐過來,罩在她和登記桌上方。
她回頭。一個男生,穿一件藍T恤,頭髮濕成一綹一綹貼在腦門上,正把傘往她這邊傾。他自己的整個後背都在雨里。
「同學,你——」
「填你的填你的。」男生說,一口東北腔,尾音往上挑,「瞅你抱這一大堆,擱這兒淋啥呀。」
「那你自己——」
「我沒事兒,我皮實。」
舒揚低頭把名字寫完。就這三五秒的工夫,她注意到那把傘:傘骨有一根彎了,用鐵絲箍著,傘把上纏了一圈白膠布。
登記完,學長喊這一批新生去排隊等車。舒揚抱著行李站起來,把傘往男生那邊推:
「謝謝你。傘你拿著,我這就上車了。」
「你上車還有四十分鐘呢!」男生不接,「雨這麼大,你抱這些東西咋排?拿著拿著。」
「那你怎麼辦?」
「我跑兩步就到地鐵站了。」
「那不行。」舒揚把傘又往前遞了遞,「你自己都濕透了。」
「哎呀你這人咋這麼磨嘰呢。」男生把傘推回來,態度很堅決,「我東北人,扛造。這點雨算個啥,擱我們那兒,冬天雪片子比這個猛多了,照樣該上學上學。」
「那你告訴我你是哪個學校的,我回頭把傘寄給你。」
男生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雨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。
「我哪個學校的?」他往後退了一步,退進雨里,「你可拉倒吧——反正我也考不上你們學校!」
說完他一轉身,雙手往頭上一搭,衝進了雨幕。
「哎——」舒揚舉著傘往前追了兩步。
男生跑得飛快,藍色T恤在灰濛濛的雨里晃了兩晃,繞過一排計程車,鑽進地鐵站口,沒了。
從頭到尾,也就一分鐘。
接站的學長湊過來:「認識啊?」
「不認識。」
「不認識把傘給你?」學長嘖嘖兩聲,「行啊同學,報到第一天就遇著活雷鋒了。」
旁邊一個家長模樣的阿姨也探過頭來:「小伙子人真實誠。閨女,人家連個名兒都沒留,這傘你上哪兒還去?」
舒揚說不上來。
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的傘。傘骨上箍著鐵絲的那一處,擰得很細,鐵絲頭朝里窩著,不扎手。修這把傘的人,手很巧。
排隊等車的四十分鐘裡,雨一直沒停。她抱著傘站在棚子底下,看雨點子落在廣場的地磚上,砸出一個一個碎亮的小坑。
去學校的校車在雨里開了一個多小時。車裡擠滿了新生,各地方言嗡嗡一片。前座兩個男生已經攀上了老鄉,一口一個「俺」。有個女生在跟媽媽打電話,說著說著哭了起來,說宿舍還沒到呢你就哭,媽媽在電話那頭先哭了。
舒揚靠著窗,把那把傘放在膝蓋上,傘面的水順著傘骨滴下來,在她的褲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她想起那個男生最後那句話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考不上我們學校——哪有人這麼說自己的。
車過三環的時候,雨小了一些。有人指著窗外喊:看,我們學校!整車的人都涌到一邊去看。舒揚也看見了:一片紅磚的樓,高高低低,雨水洗過的屋頂亮亮的,主樓前面一根旗杆,旗子濕透了,垂著,但還看得見紅。
六百三十四分,三十個小時的綠皮車,一書包方便麵。
到了。
校門口已經扯起了迎新的橫幅,學長學姐們在幫新生拎包引路。一個瘦高個的男生接過她的編織袋,看了一眼上面的紅字:「湖州絲廠?學妹湖州的?我紹興的,半個老鄉。」
他一路把她送到宿舍樓下,一路介紹:這邊是食堂,一食堂的饅頭比二食堂好吃;那邊是開水房,早上七點人最多;主樓晚上十點半鎖門,你要自習就去圖書館,圖書館閉館晚。
「謝了學長。」
「謝什麼。」瘦高個擺擺手,扛起下一個新生的箱子,「去年也是有人這麼把我引進來的。往後你再引別人就是了。」
到學校安頓下來,已經是傍晚。宿舍在三層,四人間,她到的時候另外三張床還空著。樓道里拖箱子的,鋪床的,家長扯著嗓子囑咐的,還有人在走廊盡頭的水房裡試熱水,驚呼一聲燙的。
她把濕衣服換下來,把母親塞的床單鋪上。床單是店裡扯的棉布,藍白格子,帶著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。鋪好了,她坐在床沿上發了一會兒呆——從湖州到這張床,走了三十個小時,可這會兒坐下來,反倒不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了。
她把傘撐開,晾在陽台上。雨已經停了,雲縫裡透出一點橘紅色的晚霞,照在傘面的水珠上。
樓下有男生在喊樓,喊的是哪個系的誰,全樓的人都在笑。晾衣繩上滴水的衣服一排一排,像掛了一整樓的旗子。
舒揚站在陽台上,看那把傘。
傘把上的白膠布在晚霞里泛著光。她忽然想起,自己連人家姓什麼都沒來得及問。
北京這麼大。
那天夜裡她睡得不好。宿舍窗戶外面不遠就是鐵路,半夜有火車過,哐當,哐當,由遠到近,又由近到遠。她數著一趟一趟的車,想起綠皮車上那個退伍的鄰座,想起母親寫在飯盒蓋上的字條,想起站台上變成兩個小點的父親和母親。
一趟車過去,她爬起來,從行李箱裡翻出信紙,就著小檯燈給田小娥寫了到北京的第一封信。信上寫:宿舍很好,還沒見著室友。這裡的雨跟咱們那兒不一樣,說下就下。對了,今天有個人借了我一把傘。
寫到這裡她停了停,想了想,把最後那句劃了。傘的事,三言兩語說不清,等下封信再講。
又一趟火車過去的時候,她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把傘收進來,立在柜子和牆的夾縫裡,心裡想著,等安定下來,寫個尋人的小啟事貼在食堂門口試試。
後來課業一忙,小啟事終究沒有貼出去。但那把傘,她每次換宿舍、換城市,都裝在行李最穩當的那個角落。
很多年以後有人問她,這把傘骨都彎了,留著幹什麼。
她想了想,說,是押金。
人家押在她這兒的,總得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