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圖書館的燈熄得最晚
開學第一個月,舒揚就知道自己那點分數不夠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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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舍里四個人。睡她對鋪的何敏,上海姑娘,報到那天是她爸僱車送來的,後備箱裡搬下來四個行李箱,其中一個專門裝鞋。何敏人很爽氣,進門第一件事是給全宿舍發巧克力,一人兩顆,說,以後大家就是一條船上的了。睡她上鋪的姑娘來自山東,高考全省前兩百名,來報到的時候,系裡領導到宿舍看望過。斜對門床鋪的益州妹子不怎麼說話,桌上擺著一摞奧賽獎牌。
班會上自我介紹,三十多個人,站起來一串:數學聯賽一等獎,物理競賽省隊,信息學保送差點兒沒去清華。有個男生站起來說,我沒什麼競賽獎,然後補充一句,就是高考全市第一。底下一片善意的鬨笑。
輪到舒揚,她站起來說:「我叫舒揚,浙江湖州人,高考六百三十四分。」
底下禮貌地鼓了鼓掌。她坐下的時候聽見後排有人小聲說:六百三十四?那也不高啊。
是不高。在這個班裡,她的分數排不進前一半。
回宿舍的路上,何敏追上她:「哎,別往心裡去。那幫人就這樣,先報個分數把人唬住,期中考試見真章。」
「我不往心裡去。」舒揚說。
「真不去?」
「真的。」舒揚想了想,「分數是高考那天的。高考已經過去了。」
何敏歪著頭看她:「你這人,有點意思。」
真正的打擊在十月的導論課上。系裡給新生開學科導論,一位老教授講飛行器設計是幹什麼的,末了放了一段風洞試驗的錄像。屏幕上煙線拉出來的那一瞬,全班「哇」了一聲。
舒揚沒「哇」。她盯著那幾根煙線,心裡咯噔一下——錄像里教授隨口說的幾個詞,她一個都沒聽懂。
下課後她沒走,等教授收拾講義,湊上去問:「老師,我想……能不能去聽聽高年級的課?」
教授抬起頭看她:「大一的?聽啥高年級課?」
「空氣動力學。」
「那是大二的課,你聽不懂。」
「聽懂一半也行。」
教授笑了,從講義夾里抽出一張紙,是課表,指著一個格子:「周三下午,主樓402。別坐前排,別記筆記,別提問。聽不懂的,回圖書館自己查。」
從那以後,每周三下午,主樓402最後一排就多了一個大一的女生。
真的只聽懂一半。偏微分方程她還沒學到,教授在黑板上推公式,她只能抄下來,晚上回圖書館對著書一項一項地啃。有一回下課,前排一個大二的回頭看了她一眼:「妹妹,你這個抄了也沒用,期中不考這個。」
「我不考試。」她說,「我就想知道它在說什麼。」
大二的愣了愣,沒再說話。
有一回,黑板上推到一個式子,滿黑板都是符號。舒揚盯著那個式子看了十分鐘,忽然有一瞬間,那些符號在她眼裡連起來了——她看見了氣流,看見了機翼,看見了那隻不肯掉下來的紙飛機。就一瞬間,然後又散了。
但就那一瞬間,她知道自己沒走錯教室。
圖書館成了她的第二個宿舍。
早上開館她到,晚上閉館音樂響了她走。閉館放的是一首薩克斯曲,全校都會哼,叫《回家》。看門的老師傅到後來都認識她了,每晚收拾東西的時候順嘴一句:「姑娘,又是你最後一個。」
她把三樓靠窗那個位置坐成了專座。桌上常年三樣東西:一摞書,一個暖水瓶,一個鐵皮鉛筆盒。書是從書架上借的,借書卡一個月寫滿一張。十二月的北京,暖氣片燒得燙手,窗戶縫裡照樣灌風,她就裹著棉襖做題,做一會兒起來跺跺腳。
打開水要去一樓,一排暖水瓶放在窗台上,誰的壺上貼著自己的名字。有一回她的壺不知道被誰碰倒了,膽碎了,她拎著空壺殼站了一會兒,旁邊一個不認識的同學把自己的壺推過來:「先用我的,我下午回去取新的。」
她後來才知道,圖書館裡的人都這樣。誰坐哪個位置,誰的壺是什麼顏色,大家嘴上不說,心裡都有一本帳。
占座也有占座的規矩。早上開館前十分鐘,門口就聚了一群人,門一開,上樓的聲音跟跑操一樣。有一回她起晚了,到的時候三樓滿了,正要走,斜對面一個男生把桌上一摞書收走一半:「這兒沒人,你坐。」她道了謝。那個男生後來天天坐那兒,兩個人從來沒說過話,但每天誰先到了,都會替對方把凳子拉出來。
她一直沒問他叫什麼。圖書館裡的人,很多都這樣,一個學期坐下來,不知道名字,可是哪天對方沒來,桌上空著,心裡就空落一塊。
何敏看不下去了。
何敏跟她完全是兩種人。上海姑娘,功課好得毫不費力,周末雷打不動去逛街,回來的時候拎著紙袋子,一件件給宿舍人展示。她帶了台CD機,銀色,巴掌大,晚上躺在床上聽,耳機漏出來的聲音全宿舍都能聽見。
那天夜裡熄燈後,何敏從對鋪看了過來。
「舒揚,我跟你說個事。」
「嗯?」
「你這樣不行的。」何敏的聲音在黑暗裡,難得地認真,「開學三個月,你沒逛過一次街,沒看過一場電影,沒參加過一次社團活動。上周班裡去香山,全班就你沒去。」
「我高數還沒——」
「舒揚,大學不是高三。」
「可我的高三還沒過完。」舒揚說。
何敏沒聽明白:「什麼意思?你都上大學了,哪來的高三?」
舒揚沒有解釋。她沒法解釋。解釋就得從四月一號那個下午說起,從「無法返航」說起,從後牆那個倒計時牌說起。那些東西在她心裡裝著,裝得太滿,反倒一個字都倒不出來。
何敏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下文,目光收了回去。過了一會兒,CD機的音樂聲從對鋪傳來。
「聽會兒歌再睡。」何敏說,「新出的。最後一首,我覺得是寫你的。」
舒揚把耳機戴上。
最後一首,前奏很輕,一個男聲,咬字含含糊糊的,唱:
該不該擱下重重的殼,尋找到底哪裡有藍天……
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,等待陽光靜靜看著它的臉……
她在黑暗裡躺著,一動沒動。
何敏已經睡著了,舒揚把那首歌倒回去,又聽了一遍。
第二天她問何敏,這人是誰。何敏像看外星人一樣看她:「你連他都不知道?現在滿大街都是他!」然後掰著手指頭給她數,哪年出的道,哪張專輯最好。舒揚一樣都沒記住,只記住了那首歌的名字。
蝸牛。
多不討巧的名字。可她覺得,這世上有些東西,就該叫這樣的名字。
期末考試的成績單貼出來那天,宿舍四個人擠在系樓底下看。
高數,九十一。班裡第五。
何敏九十六,第一。她看完自己的,順著往下找舒揚的名字,找著了,回頭沖她擠擠眼:「行啊你,悶聲發大財。」
山東姑娘湊過來看了一眼,真心實意地說:「舒揚,你這個分,硬。」
回宿舍的路上,何敏買了四根烤腸,一人一根,說是慶祝。舒揚咬了一口,燙得直哈氣。何敏笑她:「慢點,沒人跟你搶。」
她確實不急。路還長著呢,她知道的。
十二月底,北京下了當年冬天的第一場雪。
雪是在她晚自習回宿舍的路上落下來的,起先幾粒,打在棉襖上沙沙響,走到圖書館門口那盞路燈底下,就成了成片成片的。她站在路燈底下看了一會兒。湖州也下雪,可湖州的雪落下來是濕的,沾在睫毛上就化了;北京的雪是乾的,落在袖子上,一朵一朵,六角形,能看清楚。
她伸出手接了幾朵。
雪夜裡往回走,整個校園安安靜靜的,主樓的窗戶一格一格黑著,只有圖書館的方向還透著燈光。她哈出一口白氣,把凍僵的手插回兜里,一步一步往宿舍走。
六百三十四分不高,她知道。
可是分數這個東西,已經是過去的事了。從現在起,她手裡每一分,都得自己重新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