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回鄉的短假
婚禮第二天，舒揚回了家。
家還是老樣子。堂屋的八仙桌，桌上的熱水瓶，牆上掛著的全家福，那是她高中畢業那年照的，相框玻璃亮得反光，像天天都有人擦，照片裡她的頭髮還是學生頭。
徐鳳仙從碼頭趕回來的時候，褲腳都是濕的。她現在在鎮上的菜場幫工，聽說女兒回來了，告了假，一路小跑。一進門就喊：揚揚！又圍著女兒轉了三圈，像驗收一件交出去的活兒，摸摸臉，摸摸手，嘴裡念叨：瘦了，瘦了，蓉都的飯菜吃不飽伐？
「吃得飽，媽。」
「吃得飽怎麼這麼瘦？」徐鳳仙不信，轉身就往廚房走，「媽給你做好吃的。」
廚房裡的動靜，是舒揚這幾年最想念的聲音。砧板剁在案子上，篤篤篤，鍋鏟碰著鐵鍋，噹噹當，徐鳳仙一邊燒一邊哼歌，湖州的老調子，不成詞，像船槳在水裡劃，一下一下的，就是哼哼。她坐在堂屋裡聽著，聽著聽著，把手機摸出來，錄了一段。錄完隨手標了個名：媽，燒菜。
父親從學校回來，比平常早了半個鐘頭。他進門，把公文包放下，看了女兒一眼，說了句：
「回來了。」
「嗯，爸。」
「吃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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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女倆的對話，就這麼兩句。可是那天晚上，舒永年破例沒去改作業，坐在堂屋裡，陪女兒看電視。電視裡放什麼，兩個人都沒怎麼看，就那麼坐著，徐鳳仙在廚房和堂屋之間走來走去，一趟一趟地端菜。
第二天，父親說：揚揚，陪爸去釣魚。
太湖邊的魚碼頭，是父親的老據點。看船的老周頭跟父親是三十年的釣友，見了面也不客氣，先數落：儂這個囡囡回來，才想起魚來了？父親說：魚不咬，囡囡咬。兩個人都笑。一條船泊在灣子裡，船上放著他的釣具：一根老竹竿，一個馬扎，一個塑料桶。桶是舊的，提手纏了好幾圈膠布。
父女倆上了船。父親撐篙，把船撐到灣子深處，下錨，甩線。
湖面很靜。冬天的太湖，水是深綠色的，遠處有漁船，近處有蘆葦，蘆葦上的白穗子在風裡一搖一搖的。
父親釣魚，她坐在船頭看水。
看了半天，她忍不住問：「爸，浮漂動都沒動。」
「魚在想。」父親說。
「想什麼？」
「想這個鉤，咬還是不咬。」父親把竿子換了個手，「魚也不傻。它見過太多鉤了，咬一口，就沒命了。它得想清楚了再咬。」
「那它想清楚了嗎？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父親說，「它在等。等它覺得，這一口，值。」
舒揚坐在船頭，看著那個浮漂。魚餌在水底下，看不見。
「爸，」她說，「你釣了幾十年魚，釣上來多少？」
「沒數過。」父親說，「你媽說，還不夠來回油錢。」
「那你圖什麼？」
父親望著水面，半天，說：
「魚上鉤之前，最忌拉杆太急。」他看著浮漂，「急了，鉤沒咬牢，魚跑了。人也是。」
舒揚坐在船頭，把這句話嚼了半天。湖上有風，吹得蘆葦沙沙響。父親從帆布包里摸出兩個烤山芋，遞她一個，說墊墊。山芋是早上出門時在灶膛里煨的，還溫著。
她知道父親說的是什麼。首飛那天以後，全廠都憋著一股勁，往下一個節點趕。她自己也急，數據要覆核，科目要排隊，改進要跟進。父親沒見過她的工作。
「爸，」她說，「我不急。」
「嗯。」父親說，「急的人，釣不到魚。」
船頭忽然一沉。浮漂沒了。
父親的手比她的眼快，竿子已經起來了，一條鯽魚在竿頭上擺著尾巴，銀亮銀亮的。
「看見沒有？」父親把魚摘下來，扔進桶里，「想了一下午，還是咬了。」
舒揚看著桶里那條魚，笑了：「爸，它要是知道岸上有個造飛機的，它就不咬了。」
「它管你造什麼的。」父親重新甩線，「魚只認鉤。」
那天釣了一下午，釣上來三條鯽魚，巴掌長。父親把魚收拾了，晚上徐鳳仙燒了鯽魚湯，奶白奶白的，鮮得掉眉毛。
喝湯的時候，徐鳳仙說：「揚揚，儂那個東北小伙子，什麼時候再來？」
「媽，他現在忙。」
「忙？」
「忙他們的事。」舒揚說，「媽，跟我們的事，差不多的事。」
徐鳳仙看了老伴一眼，沒再問。舒永年舀了勺湯，慢慢喝了，說：「忙好。年輕人，忙好。」
喝完湯，徐鳳仙收拾碗筷，又說：「揚揚，媽不問他在奉陽忙什麼。媽就問你，這個人，他虧待過儂伐？」
「沒有。」舒揚說，「媽，他從來沒虧待過我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徐鳳仙把碗收進盆里，「媽跟你說，男人和女人過日子，什麼房子、票子，都是假的。真的就一條：他心裡有沒有把你排在要緊的地方。你爸這個人，一輩子沒給我買過一件首飾，可那年我生儂，他在醫院門口守了兩天兩夜。揚揚，媽就認這個。」
「媽，」舒揚問，「你跟我爸，這輩子，紅過臉伐？」
「紅過。」徐鳳仙說，「為了儂的學費紅過，為了房子紅過，為了他買釣魚竿也紅過。可揚揚，紅完臉，第二天他還是早早起來給我燒粥。媽跟你說，兩個人過日子，怕的不是紅臉，是紅完臉，沒人燒粥。」
舒揚幫著母親洗碗，水嘩嘩地流。碗上有點油，她沖了三遍。
臨走前一天的下午，她在院子裡看見母親曬的竹匾。匾里攤著銀魚，白花花一層，母親蹲在邊上翻。手指頭翻得慢，翻一條，看一眼。她問媽翻啥，母親說，有條破肚的，得挑出去，別糟蹋了同事的口。
臨走那天早上，父親往她包里塞了一包東西。
她打開一看，是一包曬乾的太湖銀魚，用報紙包著，報紙上還纏著皮筋。
「你媽曬的。」父親說，「拿去，分給你的同事們嘗嘗。就說，太湖的。」
舒揚捏著那包銀魚。
「你媽曬這些魚，曬了一個禮拜。每天翻兩遍，翻的時候念叨，揚揚的同事，南方人還是北方人？吃不吃得慣腥？揚揚那個師傅，牙口好不好？揚揚，你媽這個人，心裡裝的事，比湖裡的魚都多。」
舒揚把銀魚抱在懷裡，沒說話。
火車上她打開數了一遍，六十條。碼得整整齊齊，頭是頭，尾是尾。她數完又原樣碼回去，碼了兩回才碼出母親那個樣子。
上車前母親在站台上隔著車窗跟她比劃，意思是到了發個簡訊。車開了，母親還在原地站著，圍裙都沒來得及解。春節的站台上人擠人，母親個子小，在人堆里一冒一冒的，還朝這邊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