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那間教室

  回蓉都之前，舒揚去了一趟高中。

  是鄭老師接的她。十年了，鄭老師的頭髮白了小半，人還是那副急匆匆的樣子，走路帶風，白頭髮在風裡一翹一翹，一見面就數落：「儂這個小囡，回來也不提前講一聲！學校里現在管得嚴，外人進不來，要不是我在，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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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鄭老師，我可不是外人。」

  「儂曉得就好。」鄭老師帶著她往裡走，「儂的教室，還在。三樓，東邊第二間。去看看伐？」

  教室比記憶里小了。

  講台還是那個講台，黑板換了新的，是那種可以推拉的綠板。課桌椅擺得整整齊齊，下午的陽光從西邊窗戶斜進來，落在第三排，她當年的位置上。

  「這屆是高三。」鄭老師說，「還有一百三十多天高考。儂看，倒計時牌。」

  教室後牆上，仍然是那塊倒計時牌：距離高考還有135天。

  舒揚站在那塊牌子底下。牌子是新做的，數字一天一天往下跳，跟她那屆用的是一個跳法。

  十年前，她就是在這間教室里，聽著那句廣播，在志願表上劃掉了所有的學校，只剩一所。

  「鄭老師，」她說，「我能在最後一排坐一會兒嗎？」

  鄭老師看了她一眼，點點頭：「坐。我去辦公室，儂坐完了來找我。」

  教室里只剩她一個人。

  她在最後一排坐下，那是調皮學生的位置，離講台最遠，離後窗最近。她把胳膊放在課桌上，桌面的右上角刻著一行小字，不知是哪一屆的學生刻的：考出去。

  考出去。

  她用手指描著那三個字，一筆一筆。刻字的人用的多半是圓規的針尖，筆畫細，描到第二筆就淺了。十年前的她，也想考出去，考到能造飛機的地方去。考出去了，今天回來了。

  下課鈴響了。

  走廊里轟隆隆的，學生的腳步聲和笑鬧聲灌進來。有幾個學生探頭進教室，看見她，愣了一下。

  有個小姑娘，扎著馬尾辮，抱著一摞卷子，站在門口，聲音發怯，問：

  「姐姐，你是校友嗎？」

  「是。」舒揚說，「我在這兒，做了一個很長的決定。」

  小姑娘眨眨眼：「多長的決定？」

  「一輩子那麼長。」

  小姑娘似懂非懂，抱著卷子跑了。跑出去兩步，又回頭：「姐姐，儂以前是鄭老師班上的伐？鄭老師今朝跟我們講，說他以前有個學生，造飛機去了。」

  舒揚笑了：「他這麼說的？」

  「嗯！」小姑娘用力點頭，「他還說，那個學姐當年物理不算最好，可她是全班最犟的。姐姐，儂認得那個學姐伐？」

  「認得。」舒揚說，「熟得很。」

  「犟是什麼意思？」

  「犟就是，」舒揚想了想，「別人說不行的時候，儂偏要試，試了不成，再來，再不成，再來。犟到它成為止。」

  小姑娘笑了，抱著卷子跑遠了。後來她把這個詞寫進了自己的作文本，題目就叫《犟》。這篇作文得了個優，鄭老師在評語裡寫：這個「犟」字，是我們湖州出去的一個人教你的吧。小姑娘在作文本邊上，畫了個小小的飛機。

  又有一個男生，抱著籃球經過，看見她，站住了。男生看了她半天，問：「姐姐，儂是不是電視上那個……」

  「哪個？」

  男生撓撓頭：「我說不好。反正鄭老師說，咱們學校出去的人，有造飛機的。姐姐，儂是伐？」

  舒揚看著他，笑了：「儂好好念書。念好了，儂也是。」

  男生抱著籃球跑了，跑出幾步，回頭喊：「姐姐！我物理全班第三！」

  她在教室里又坐了一節課的時間。夕陽把教室染成金黃色，倒計時牌上的數字，在光里發亮。

  講台上還留著半盒粉筆，黑板槽里積著一層粉筆灰。她走上去，拿起一截粉筆，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，寫完，又擦掉了。寫的是：到了。

  粉筆灰落在她袖口上，她拍了兩下，沒拍乾淨。

  走的時候，她在教室後牆的黑板報跟前站住了。黑板報是新出的，題目是《我的理想》，學生們寫的理想五花八門：醫生、老師、電競選手、老闆，還有一行字，寫在最角落裡，字很小：

  我想造飛機。

  她站在那行字前面，站了很久。

  她從粉筆槽里，找出一截粉筆頭，在那行字底下，輕輕地寫了四個字：

  我等你哦。

  寫完，她把粉筆頭放回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轉身走了。

  走到教室門口，她又回頭看了一眼。黑板報上的字，在夕陽里花花綠綠的，那一行小字和她添的四個字，擠在最角落裡，隔了十來行別人的理想。

  她下樓了。

  下樓的時候，鄭老師在樓梯口等她，手裡拿著個信封。

  「揚揚，這個你帶走。」鄭老師把信封遞給她，「儂高三那年，交志願表之前，在辦公室里寫的一張紙。儂當時說，老師，這個我先押在您這兒，等哪天我做到了，我再回來拿。儂還記得伐？」

  舒揚接過信封。上面寫著一行字：舒揚的抵押。

  她拆開。裡頭是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，十年前的鉛筆字，已經淡了：

  我志願去造中國自己的好飛機。如果我做不到，這張紙就是我的欠條。舒揚，2001年5月。

  她捏著那張紙，站在樓梯口，半天沒說出話。

  「鄭老師，」她說，「我做到了嗎？」

  鄭老師看著她，眼睛裡亮亮的。

  「儂今朝能回來拿它，」老頭說，「就是做到了。」

  她把那張紙沿著舊摺痕折好，收回信封，放進貼身的口袋裡。信封邊角磨圓了，是押了十年的樣子。

  鄭老師送她到校門口，說：「揚揚，我們學校今年，多了個航空社團。」

  「學生自己搞的？」

  「嗯。」鄭老師說，「幾個孩子自己攢的，買模型，看航展。前天有個孩子問我，老師，造飛機難伐？我說，難。他說，那我們什麼時候能超過人家的？揚揚，你猜我怎麼答的？」

  「怎麼答的？」

  「我說，」鄭老師看著校門口那條路，「你們學姐走的那年，人家也是這麼問我的。今天，儂看天上。」

  舒揚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。太湖方向的天上，一架民航客機拉著白線，慢慢地過。

  「娃兒那天看了一節課的天。」鄭老師說，「下課的時候跟我說，老師，我曉得了。天上這條線，往前多走一寸，就是咱們多趕一步。」

  舒揚站在校門口，跟鄭老師告別。

  她轉身走了。走出十幾步，聽見鄭老師在後頭喊：

  「揚揚！往後儂要是成了，也回來一趟，站在講台上，給這些孩子講一課。不講儂造了啥，就講講，儂是咋個從這間教室，走出去的。」

  她沒回頭，抬起手，朝後擺了擺。

  擺完，她快步走了。她怕再慢一步，眼淚就掉在這條她走了三年的路上。

  走出校門，老街的方向，糕團店的燈該亮了。她在校門口的公交站等車，等了十分鐘，車沒來，她也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