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重返北京
趁著來北京集團總部的公事，有半天的空當，舒揚去了趟母校。
趕得巧，正是校慶的季節。中國航空航天大學的校園裡掛滿了橫幅，白髮蒼蒼的老校友和拖著行李箱的年輕面孔擠在一條路上。她站在校門口，忽然有點恍惚。門柱還是那兩根，字重描過了，紅得很新。十年前，她就是從這個門裡，拖著行李箱走進來的，箱子的一個輪子在路上磕掉了，她是拖著三個輪子辦完的入學手續。
門口的石碑底下，有人擺著攤子賣校慶紀念品，校徽、明信片、帆布包。她買了個校徽，別在胸前。賣紀念品的小姑娘問她：學姐，哪一屆的？她說：2005屆。小姑娘說：哇，老學姐。她笑了，可不，老學姐了。
實驗室在老樓的三層。
十年了，這裡的味道一點兒也沒變，機油混著舊木頭，像封了十年的罈子，一開蓋還是那個香。她站在樓道口，深深地吸了一口，心想，這就是她十八歲聞到的、決定她一輩子的那個味道。
陸教授正在帶學生做試驗。他頭髮已經全白了，可嗓門還跟當年一樣，隔著走廊就聽見他在訓人：這個點不對！重來！
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沒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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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教授一抬頭，看見她了，愣了兩秒鐘，把手裡的東西一放：「都停停。你們師姐來了。」
一屋子的學弟學妹呼啦圍上來。
「師姐好！」
「師姐是哪個所的哦？」
「師姐，蓉都那邊……」
她笑著，把話題岔開：「蓉都天氣好，火鍋好吃。你們好好念書，將來有的是機會。」
陸教授把她拉到一邊，上下打量她。
「黑了。」陸教授說。
「蓉都太陽大。」
「瘦了點。」
「食堂好，是我自己不長肉。」
陸教授盯著她看了半天，說：「那年畢業，你說，南邊兒離海近。我當時沒聽懂。」
舒揚沒說話。
「現在我才聽懂。」陸教授說，「前陣子那個新聞，我看了。揚揚，我不問。我只跟你說一句，你選的那條路，是難的。難的路，走得穩，比走得快要緊。」
「我記住了，老師。」
「記住就好。」陸教授拍拍她的胳膊，「去吧，去看看風洞。實驗室新添了設備，你看看，提提意見。」
她跟著老頭走進實驗室。新設備，新的控制台，一群年輕的面孔圍著屏幕。她站在他們中間，覺得自己老了。這些孩子的眼睛，跟十年前的她一模一樣，亮得嚇人。
老頭讓學生們接著做，自己帶她到窗邊，指著那台老風洞說：「揚揚，你還記得不，你上學那陣，這個洞子，三天兩頭出毛病。有一回做試驗，做到一半，壓縮機壞了，你們班的同學，輪著班地守了一夜，拿扇子給電機扇風。」
「記得。」舒揚笑了。
陸教授說，「今天這個洞，新了，好了，可我老跟他們說，你們現在做出來的數，都是站在扇子扇出來的數據上。別忘了這個。」
風洞做完一輪，陸教授讓她上手操作一把。她站在控制台前，手放上去，先沒動，等了三秒，才把風速往上拉。這套手勢是當年師傅們敲出來的：起風速要穩，收風速要慢，急了，天平要受傷。模型在裡面抖，數據挨條過。陸教授在邊上看了一眼她的手，沒說話，端著茶杯走開了。
有個小姑娘問她：「師姐，在一線，苦不苦？」
「苦。」她說。
「後悔不？」
「不後悔。」
「為啥呢？」小姑娘不依不饒。旁邊幾個學生都豎起了耳朵。
舒揚想了想，說：「我進廠第二年，在風洞裡守了一宿。天亮出來，太陽照在身上，我覺得這一天值。你們還沒遇著那種時候。遇著了，就不用問了。」
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頭，又問：「師姐，你們風洞，吹不吹得到三馬赫？」
試驗做完了，陸教授留她吃晚飯。食堂的小炒，陸教授請客，點了四個菜。吃飯的時候，老頭問她：
「揚揚，你師傅，身體還好？」
「好。杜鵑紅師傅，硬得很。」
「嗯。」老頭點頭，「替我帶個好。告訴她，她帶出來的徒弟，給我長臉。」
舒揚鼻子一酸。這兩個老師，一個在蓉都，一個在北京，隔著那麼遠，帶的卻是同一個人的兩程路。
陸教授又說：「揚揚，你知道我最得意的是啥？不是你們這些去了大所的。是那些去了小地方、小廠子，還在乾的。昨天有個學生從西北回來，戈壁灘上，風沙大得睜不開眼，他跟我說，老師，我那兒就一颱風洞，老掉牙的，可我把它的脾氣摸熟了，它給我的數據，我敢簽字。」
走的時候，陸教授送她到校門口。他站在門口，說：
「揚揚，下個月，我要退休了。」
舒揚站住了。
陸教授望著校園裡那條主幹道，「帶了這麼多屆學生。出去的，有去北邊的，有去南邊的，有下海的，也有改行的。我不問他們在哪兒，我就記著一件事，他們裡頭，有多少個，還在給飛機畫線。」
「老師，」舒揚說，「往後我替您數著。」
陸教授笑了，擺擺手：「去吧。蓉都的事，好好干。哪天那個東西真上天了，」
他停住了，沒說完。
舒揚也沒接話。師徒倆站在校門口，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，誰都沒再說話。
離開學校的時候，她給陸教授發了條簡訊：老師，保重身體。等您七十大壽，我來看您。
過了很久，回信來了，就四個字：
帶好徒弟。
她看著這四個字。地鐵到站了，她跟著人流往外走，走到扶梯上，又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遍。
她把這四個字轉發給了杜鵑紅，附了一句：師傅，我老師要退休了。他說，帶好徒弟。
杜鵑紅回得很快：你老師說得對。妹兒，從今天起，你也是一個要帶徒弟的人了。記住，帶徒弟，不是教手藝，是傳命運。
她看著這兩條簡訊，坐在地鐵上，坐得筆直。
旁邊座位的乘客瞥了她一眼，大概是納悶，這個人怎麼坐得這麼直。她沒解釋，坐直，是她從風洞房裡帶來的毛病，站有站相，坐有坐相，人在儀器跟前，散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