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試飛風波
第二年春天的後續試飛中，一組高空數據跟理論值對不上。偏差不大，可落在了最不該偏的地方。外部有專家看了轉報的試飛簡報，書面提出了質疑：偏差方向不利，懷疑設計裕度不足，建議放慢試飛節奏，補充風洞驗證。
質疑是有分量的，提的人，是行業里的老前輩，治學嚴謹，德高望重。他這一質疑，不是找茬，是真擔心。
簡報轉到廠里那天，杜鵑紅把它看了三遍，跟舒揚說：「妹兒，人家這份質疑，你看出啥沒有？」
「嚴謹。」
「不止。」杜鵑紅說，「這位前輩，不是來挑刺的，是來替天上那些人站崗的。妹兒，這種質疑，是這個行當里最金貴的東西，往後你當了家，要天天盼著吃這種質疑。」
可節奏慢不下來。試飛科目排著隊，每一天的窗口都金貴。
質疑會開的那天，會議室里坐滿了人，長桌兩邊，一邊是問的，一邊是答的，像兩排對弈的棋手。老前輩來了，帶著他的學生，帶著一摞計算稿，紙邊都翻卷了，一看就是熬過夜的。常國梁主持，開場就一句話：
「今天這個會，是請教，不是吵架。前輩的意見，我們一條條地聽，一條條地答。答不了的，回去補。」
老前輩先講。他講了一個小時，從偏差的量級講到可能的機理，從機理講到風險，結論是：在問題查清之前，這個狀態，不宜再飛。
輪到設計方。常國梁點了舒揚的名：「氣動，你來講。」
舒揚站起來，把兩摞報告，搬到了老前輩面前。
「前輩，」她說，「左邊這摞，是您的疑問，我們複印了您的全部計算稿，逐條編號。右邊這摞，是我們的答案，七天，我們復算了七遍，每一遍的方法不同，結論一致：偏差不是設計缺陷，是試飛方法的誤差。」
她翻開右邊那摞的第一頁。
「您看這一條。您質疑的這個點，理論值是按指定高度的標準大氣算的。可試飛那天，高空實測的大氣參數偏離了標準值，偏的量很小，小到一般的修正方法可以忽略。可偏偏就在這個狀態點上，那點偏離，被試飛動作本身放大了。我們把實測大氣參數代回去重算，偏差，對上了。」
她一頁一頁地翻，挨條對。翻到第七條的時候，投影儀的燈泡閃了兩下，會議室里響起來一小片笑。常國梁敲敲桌子：「燈泡都知道緊張。」老前輩的學生們湊上來，跟著看，跟著算。
老前輩本人沒湊上來。他坐在那兒，看著這個女工程師，把那些疑問，挨條拆開，挨條還回去。
講到第二十幾條的時候，老前輩忽然抬了抬手：「小同志，停一下。」
會議室里靜了。
「這條，」老前輩指著其中一頁，「你們這個修正方法，我認得。二十年前，我跟我的老師，也這麼幹過。」
他抬起頭，看著舒揚：「這個法子，教科書上沒有。是拿數據試驗出來的。小同志，你老師是誰？」
「杜鵑紅。」舒揚說，「還有陸教授。」
老前輩點點頭，慢慢坐回去：「陸教授的學生，杜鵑紅的徒弟。好。好得很。」
講完，會議室里靜了一會兒。
老前輩站起來，走到那兩摞報告跟前，翻了翻，抬起頭：
「小同志，你們這七天，幾個人？」
「氣動組全員，加計算所支援的六個。」
「睡了嗎？」
「睡了。」舒揚說，「輪班睡。前輩，這個偏差一天不查清，我們一天不敢睡，可我們更不敢帶著困意算錯。」
老前輩盯著她看了幾秒鐘，笑了。
「好。」他說，「我收回我的質疑。不是收回問題，問題提得沒錯，是收回結論。你們的答案，比我的疑問更可信。」
他拿起自己那摞計算稿，收進包里，臨走，跟常國梁握了握手：
「老常，你們這個組，有後生了。我放心。」
走到門口，他又停下來，回頭看著舒揚。
「小同志，我再送你一句話。」老前輩說，「二十年前，我質疑過別人的東西，人家也拿兩摞報告回過我。那兩摞報告的主人，今天坐在你的位置上，就是你師傅杜鵑紅。往後，也會有人拿兩摞報告來問你。到那天，你記住今天：先把人家的疑問當回事，再把自己的答案當回事。這個行當，就是這麼一代一代問出來的，一代一代答出來的。」
他走了。會議室里，常國梁看著他的背影，跟舒揚說：「小舒，這位前輩，二十年前是我師傅的座上賓。你們今天這個會，算是接上頭了。」
散會以後，杜鵑紅在走廊里攔住舒揚：「今天那兩摞，是你排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排得好。」杜鵑紅說，「左邊是疑問，右邊是答案，答案比疑問厚，妹兒，這句話，你得記一輩子。往後不管誰來質疑，先別急著喊冤。把答案做厚，做到比疑問厚，這就是我們的工作。」
錯題表的那一頁，她寫得格外慢。寫完，她在旁邊又添了一行：杜鵑紅師傅補充，疑問是命，答案是憑據。人家拿命來問，你拿比命還硬的東西回人家。
寫完這行字，她把錯題表往前翻。第一頁，是進廠第一天的第一行字。往後翻，五十四張老圖紙，風洞的深谷，二十七個數，簽字的慌亂，圍巾的補丁，一頁一頁，全是她這些年摔過的跤。她翻到最後一頁，發現，這個本子快記滿了。
她合上本子，想，這個本子記滿的那天，她大概就真的出師了。
那天晚上，她給林海發微信：今天打贏了一場官司。
他回：跟誰打？
她回：跟一位老前輩。他提的問題是對的，我們把答案做厚了。
他回：好。南邊兒的，記住今天這個打法。往後天上的事，地上的事，都一樣，答案比疑問厚。
她把這條微信截圖，存進了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相冊。
看完，她坐直了，給奉陽回了一條長的：
林工，補一句。答案比疑問厚，是我們這行的打法。可往後你在奉陽，要記住另一句，釘子比錘子硬的時候，別硬砸，要磨。磨到最後，釘子先軟。這是我從我們這兒一位軍代表身上學的。
隔了一會兒，他回：收到。南邊兒的，你們蓉飛的人，說話都帶著數據味。行，我記住了，釘子比錘子硬的時候，磨。
那一晚睡前，她把兩摞報告的清單翻出來，又看了一遍。看到第三十幾條，他當年跟他老師算的那條，她在旁邊打了個小小的勾。
那一周的周末，氣動組在食堂包了個小桌，算慶功。
那頓飯的帳，是常國梁結的。來的時候什麼也沒說，走的時候跟舒揚說了一句：小舒，往後這樣的質疑會，多來幾場，好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