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改進的夜

  試飛進入密集期，更改單一張接一張地飛來。

  每一輪試飛回來，都有一堆問題：這個閥門的響應慢了半拍，那個告警的邏輯要調整，這一處的工藝要改。飛機上脾氣來了，就得順著捋。每一條問題，落在設計上，就是一張更改單，每一張更改單，落在圖紙上，就是一個通宵。

  更改單先從試飛機務那邊起，傳到設計所，設計所分下來，分到各專業。氣動組分到的那摞，堆在舒揚桌上，一天比一天厚。

  

  舒揚的氣動組，連著三個禮拜，沒有一天在十點前下過班。

  第三個禮拜的周五，凌晨一點，組裡最年輕的一個小伙子繃不住了。

  他叫小鄭，二十五歲，進廠兩年，女朋友剛分手，理由是「你跟你的工作過去吧」。那天夜裡，他改一張更改單改到第三遍，忽然把筆一摔：

  「改到啥時候是個頭？」

  辦公室里十幾個人，都停了筆。

  小鄭的眼圈是紅的：「舒姐，我不是怕苦。我是想不明白，這個東西，都飛上天了，還要改，天天改，改到哪天算完？我們改的這些東西，誰看得見？改了，它就是更好一點點，就那麼一點點，這一點點，值嗎？」

  窗外，試車台的方向，隱隱有轟鳴聲，新一輪的夜間試驗又開跑了。

  舒揚放下筆，走到小鄭跟前。

  「小鄭，我問你一個問題。」她說，「你小時候玩過紙飛機嗎？」

  小鄭愣了：「玩過。」

  「紙飛機扔出去，往一邊兒偏，你怎麼修？」

  「……掰一下翅膀。」

  「掰多少？」

  「掰一點點。」

  「對了。」舒揚說，「掰一點點。扔出去，還是偏，再掰一點點。小鄭，我們現在幹的事，就是掰這個一點點，只不過，我們掰的不是紙飛機，是十幾噸的東西，是天上那些人的命。」

  她回到自己的桌前，拿起一沓更改單。

  「你說誰看得見？我告訴你誰看得見。」她說，「雷教員看得見。他每次試飛回來，頭一件事就是翻我們的更改記錄。他說，你們每改一條，我在天上就多一分底氣。前天他跟我說了句話，他說，舒工，你們改的這個東西，我能摸出來。手感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改到啥時候是個頭？」舒揚看著小鄭，看著滿屋子熬紅了眼的年輕人，「改到開它的人說『放心』。他們說放心之前，沒有頭。」

  她把那沓更改單放回桌上。

  「小鄭，我再給你講個事。」她說，「我們廠有個老規矩，每個型號定型之前，最後一輪覆核，都要把首飛那天所有的數據，重新跑一遍。你知道為什麼嗎？因為首飛那天，我們按那些數據，簽了字。那些字，是把生命押上去的。往後每改一處，都得先問問自己：這一改，對得起首飛那天押上去的生命嗎？對得起，才改，對不起，就再想想。」

  辦公室里靜得很。小鄭看著她，半天，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都聽好了。」她說，「今晚改完這一輪，明天周末，全組休息。我請你們吃火鍋，陳嬢嬢那兒，帳記我頭上。」

  小鄭低著頭，半天，把筆撿起來了。撿起來攥在手裡，沒插回筆筒。

  舒揚看著那支筆，說：「收好。往後你帶徒弟那天，傳給他。就說是摔過的筆。」

  「舒姐，」小鄭說，「火鍋，我要吃鴛鴦鍋。」

  滿屋子的人都笑了。笑聲里，筆聲又響起來，一頁一頁的更改單，在燈下翻過去。

  笑完了，小鄭又問：「舒姐，我再問一個。你說雷教員說，他能摸出來。他是真摸出來，還是哄我們？」

  「真摸出來。」舒揚說，「小鄭，他手上的感覺比儀器還靈。你們改的那半拍響應，他坐在座艙里，手就摸到了。這就是我們跟他的關係，我們在地上掰一點點，他在天上，就能多信一分。」

  小鄭不說話了，低頭改單子。改著改著，說：「舒姐，那我以後改單子，都得想著，有個人在天上拿感覺，替我驗收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舒揚說。

  小鄭把「手感」兩個字，寫在了自己的筆記本上，又在旁邊畫了一隻手，五個指頭都畫了。畫完自己看著樂了半天。

  那天凌晨三點，舒揚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。樓梯上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，一層一層。下樓的時候，她碰見杜鵑紅從資料室出來，師徒倆在樓道里碰了個正著。

  「你也沒走？」

  「等你。」杜鵑紅說，「聽說今晚有人摔筆了？」

  「摔了，又撿起來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杜鵑紅點點頭，「妹兒，你那句『改到開它的人說放心』，說得好。不過我要給你補一句，」

  她看著舒揚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：

  「開它的人說放心，是天大的事。可你自己心裡那個『放心』，更要緊。哪天你自己先放心了，這個隊伍就危險了。妹兒，記住，我們這種人，一輩子都不許放心。」

  那一夜，舒揚走在回宿舍的路上，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。天上的轟鳴聲隱隱約約，從頭頂上碾過去。她想，這個院子裡的燈，往後很多年，都會這樣亮著，改到開它的人說放心，接著改。

  周六的火鍋，陳嬢嬢給留了最大的包間。十幾個人圍著一口鍋，小鄭吃了三盤毛肚，吃著吃著，說：「舒姐，我想通了。」

  「想通什麼？」

  「那一點點。」小鄭說，「我女朋友跟我分手，是因為我跟她說，我天天在改一點點。她說，一點點有啥意思。我當時答不上來。今天我答上來了，一點點，就是紙飛機和真飛機的區別。舒姐，你說她要是聽到這個，會不會，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杜鵑紅在旁邊涮著毛肚，頭也不抬，「妹兒，聽師傅的。能理解一點點的人，不用解釋，不能理解的，解釋了也沒用。你與其想她，不如想你那張單子。單子改好了，你的媳婦，在別處等你。」

  滿桌子的人都笑了。小鄭愣了半天，說：「杜主任，你這話，我得記下來。」

  「記啥記。」杜鵑紅把涮好的毛肚夾到他碗裡，「吃。吃飽了，下周一，接著改。」

  小鄭把那碗毛肚吃完了，又說：「杜主任，我還想再問一句。您說，咱們改的這些，幾十年後，有人記得嗎？」

  杜鵑紅把筷子放下了。

  「小鄭，」她說，「我問你，你記得你爺爺的名字嗎？」

  「記得。」

  「你爺爺的爺爺呢？」

  小鄭愣住了。

  「不記得就對了。」杜鵑紅說，「咱們改的這些東西，幾十年後沒人記得，這才叫好。人家開著它，平平安安地飛，平平安安地落，誰也不用記得咱們，這就是咱們這行，最好的答案。」

  小鄭把這句話琢磨了半天，舉起杯子：「杜主任，我敬您。為沒人記得咱們，干一個。」

  滿桌子的人都舉起杯子，叮叮噹噹地碰在一起。

  那一頓火鍋，吃到很晚。散的時候，十幾個人站在門口，看著天上的星星。有人說：你們說，咱們的飛機，現在在幹啥？有人說：在庫里睡覺呢。有人說：不對，它也在改，跟咱們一樣。

  舒揚站在人群邊上，沒說話。天上過飛機，是落地的航線，聲音很低。有人說：這個是民用的。小鄭說：聽聲音就是。

  周一早上，更改單又送來一摞。小鄭抱著那一摞進來的時候，嘴裡哼著歌。有人問他：想通了？他說：想通了。人家問我：你們天天改一點點，值嗎？我說，值。他問為啥，我說，

  他把單子往桌上一放，學著舒揚的口氣：

  「因為我們掰的，不是紙飛機。」

  小鄭說完，自己先笑了。笑著笑著，他把那摞單子抱起來，說：走，改去。一辦公室的人，都跟著他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