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方先生的第二杯茶

  那杯茶，據羅敬亭後來交代，他不該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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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天是周日，方鶴年打電話來，說母親新一期透析的費用他「順手」問了，醫院的專家號也掛上了，末了說：小羅，好久不見，出來坐坐？

  茶館還是那家。下午三點，人不多，陽光斜斜地鋪進來，把桌面照得溫溫的。方鶴年坐在老位置，面前擺著兩盞茶，一盞他的，一盞給羅敬亭的。

  茶館的老闆娘認得他們了。方鶴年是老客，出手大方，來十次有九次是這個雅座。老闆娘上茶的時候笑著說：方總，您這位朋友，有一陣沒來了。方鶴年說：他忙，幹大事的。老闆娘說：看出來了，這位先生，坐得筆直，是幹大事的樣子。

  「小羅，坐。」他笑著招手，「阿姨最近怎麼樣？」

  「托您的福，穩住了。」羅敬亭坐下來，「方總，透析的費用，我問過醫院了，您又，」

  「小錢。」方鶴年擺手，「小羅，咱們是朋友，朋友之間，不談錢。談錢，生分。」

  他給羅敬亭斟茶，動作很慢，茶水線拉得又細又穩，一滴不灑。

  「小羅啊，」他說，「今天約你，還是那件小事。上回那個資料集，出版社很滿意，說編得紮實。現在他們想做第二期，第二期，要深一點。」

  羅敬亭端著茶，沒喝。

  「方總，深一點，是多深？」

  「也不深。」方鶴年笑著，從包里取出一份列印的東西，推過來，「喏，就這份。你們行業的一個技術標準，內部發行的。出版社想收錄，作個參考。小羅，你是專家，幫我看看，這份東西，版本對不對，有沒有過時。」

  羅敬亭看著那份東西。

  標準。內部發行。

  他在保密手冊上讀過一百遍：內部資料，不得帶出，不得複製，不得提供給任何無關人員。

  「方總，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，「這個……是內部的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方鶴年端起自己的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聲音還是那麼溫溫的，「小羅，我懂分寸。這份東西出了門，就是廢紙，在我這兒，是參考價值。我就是請你幫我掌掌眼，看看版本新不新。你看，這不還是朋友之間幫個忙嘛。」

  那會兒他想起的不是保密手冊，是母親的病床。是透析室門口那一排等著叫號的人，是繳費單上一串他數過很多遍的數字，是方鶴年那個司機拎著保溫桶走進病房的背影。

  「方總，」他說，「我看不了。」

  方鶴年沒生氣。他笑了笑，把那份東西收回去，收得很慢。

  「沒事。」他說，「小羅，是我考慮不周。這東西，確實敏感。是我欠考慮了，不該讓你為難。」

  他又給羅敬亭續了茶，聊起別的。聊母親下周的透析安排，聊醫院裡新來的專家。聊到四點多，方鶴年看看表，說還有個應酬，先走了。

  走到茶館門口，他忽然站住，回頭：

  「小羅。」

  「方總。」

  「那份東西，」方鶴年笑了笑，「我車裡有複印件。你要是改主意了，隨時給我打電話。不急，真不急，朋友嘛，一輩子的事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

  羅敬亭在茶館裡，又坐了一個小時。

  老闆娘過來續了兩次水，第二次來的時候，看了他一眼：先生，茶涼了，要不給您換一壺？他說不用。老闆娘走後，他把那盞涼茶端起來，一口一口地，喝完了。

  那一個小時裡，他沒想保密，沒想紀律，他一直在想一件事：方鶴年這個人，從頭到尾，沒有逼過他一次。每一次，都是他自己點的頭。人家給的每一樣，都乾淨，要的每一樣，都留了退路。退路上寫著：不急，朋友嘛。

  一個小時的最後，他站起來，付了茶錢，往公交站走。

  走到站牌底下，他鬼使神差地，掏出手機，翻到方鶴年的號碼。

  他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，懸了很久。

  那天下午，他最終沒有撥出去。可是那天晚上，他做了一個夢。他夢見母親坐在病床上，笑著跟他說：敬亭，媽的病好了。他在夢裡哭了，哭醒了，枕頭是濕的。

  他坐在黑暗裡，聽著窗外的風聲，很久。

  他想起白天方鶴年收回那份東西時的樣子，收得很慢，很體面，沒有半點不快。他想起人家說的每一句話，都是對的：公開資料，合法，朋友幫忙，常情，掌掌眼，小忙。每一步都乾乾淨淨，每一步都讓他自己點頭。可他也想起保衛科霍幹事講過的那句話：人家要的不是你一次賣多少，是你邁出去的那第一步。

  就是那一晚，他心裡那根弦，壞了。沒有響聲。弦是讓潮氣一天一天鏽薄的，鏽到那天夜裡，自己就掉了。

  斷之前，他還做了最後一件事。他把保密手冊又翻出來，翻到那一頁，看了一遍，把手冊合上，放回抽屜，推到最裡層。他後來交代，合上手冊，他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說：就看個版本，不算給。另一個聲音說：你騙誰呢。頭一個聲音說：我媽的命。第二個聲音，就再沒說話。

  第二周，他給方鶴年打了電話。

  電話撥出去之前，他在宿舍里來回走了十幾分鐘。撥通了，他聽見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咚，比保密課上所有的警鐘都響。

  電話里他說：方總，您那個東西……我幫您看看版本。

  電話那頭，方鶴年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：好啊。小羅，不急。朋友之間，舉手之勞嘛。

  掛了電話，羅敬亭在宿舍里站了半晌。窗外，設計樓的方向，燈火一片一片地亮著，這座院子的夜，還是那麼亮。

  他走到窗前，看著那片燈火。他想起舒揚，想起甘為民，想起那些在風裡、在洞裡、在檯燈底下熬過的夜。他對自己說：就看一眼版本，不算賣。他又對自己說：羅敬亭，你這個字寫得極好的人，今天開始，寫的是假字了。

  他不知道，他走的每一步，從此都有人記著。

  他還不知道，就在他寫那封信的同一個時辰，奉陽在下雪。奉陽有個叫林海的工程師，正往宿舍走，雪飄進脖子裡，他縮了縮，把一塊刻著字的紫檀手把件攥在手心裡。他往天上看了看，奉陽的天上，什麼也看不見，可他知道，南邊兒的天上，有他們的人，有他們的東西。

  素不相識的兩個人，同一個夜裡，一個攥著手把件，一個翻出了通訊錄。

  同一個晚上，保衛科值班室里，一盞燈也亮著。桌上攤著一份材料，材料的封面上，寫著一行字：

  「關於遠翔諮詢及相關人員的協查通報（續）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