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羅敬亭在猶豫

  那份內部標準的「版本核對」，羅敬亭是在一個周五的晚上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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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的做法簡單得可笑：方鶴年把東西帶來，攤在茶館的桌上，他看了十分鐘，指出兩處版本過時的地方，方鶴年點點頭，把東西收回去，給他續了杯茶，聊了半小時的書法，散了。

  沒有帶走，沒有複印，沒有拍照。就看了十分鐘。

  那十分鐘裡，方鶴年一句話都沒問，就坐在對面，安安靜靜地喝茶，看他翻。就是那十分鐘的不問，讓他覺得，這真就是朋友之間掌個眼。可他忘了保衛科講過的另一句話：真正的門檻，不是那份東西，是你坐下來、把它翻開的那一下。

  回宿舍的路上，他一直在跟自己算帳：沒帶走，沒複印，沒拍照，不算給。看了十分鐘，指了兩處，算掌眼。朋友之間，舉手之勞。

  這筆帳，他在心裡記平了。可那天夜裡，他沒睡著。

  母親的透析排期表和銀行卡餘額，在腦海里並排擺著，像兩份怎麼也對不上的帳。排期表上，下一次透析是下周三。餘額上的數，撐不過年底。工程上最危險的偏差，是每一次都在公差帶內的偏差，每一次都合格，每一次都偏一點，偏到最後，整根軸就廢了。

  而他，如今就是那根軸。

  第二個禮拜，方鶴年又打來電話，說第二期資料集要開編，請他再「掌掌眼」。他答應了。這一次，在茶館裡待了一個小時。出來的時候，方鶴年的司機往他手裡塞了個信封，說是阿姨的特效藥，國外捎的，花錢都買不著的那種。

  他捏著那個信封，在茶館門口站了很久。

  站到後來，茶館的老闆娘出來看見他，說：羅先生，您還沒走？他說：就走。老闆娘說：方總真是拿您當朋友，上回您母親住院，方總親自打電話找的專家。羅先生，這樣的朋友，難得。

  他捏著信封，說：是。難得。

  老闆娘這句話，比信封里的藥還讓他難受。人家都看見了，都曉得了，方鶴年的好，是當著人面給的，給得越亮堂，他就越說不出口那個「不」字。

  信封很輕，他捏著，胳膊卻抬得慢。他想起進廠那年，他在保密承諾書上簽字，簽得極認真。簽完，發手冊的幹事跟他說：小羅，你這個字，簽得跟印的一樣。他當時笑著說：字是人的臉，臉得周正。

  現在，這張臉，徹徹底底髒了。

  那天夜裡，他在桌前坐到天亮，寫了半頁紙，又撕了，再寫，又撕。天亮的時候，紙簍里躺著四五個紙團，桌上乾乾淨淨，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那四五個紙團里，寫的是自首材料。寫到第三遍，寫不下去了。寫到母親的名字，筆就停了。

  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：就這一次。就這一次，等媽的病穩住了，就收手。

  窗外沒有回聲。

  鏡子裡的那個人，看著他。他看著鏡子裡的那個人。兩個人看了一分鐘，他先把目光移開了，從那天起，他再不敢照鏡子。宿舍里的鏡子，他用報紙糊上了。齊大玲來借東西，看見了，問他：羅工，這鏡子咋糊上了？他說：裂了。齊大玲說：裂了換個新的嘛。他說：習慣了。

  字是好字。心呢？簽保密承諾書那年，一筆一划。

  字是昨天寫的。人已經不是昨天那個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，他在食堂吃飯，打了兩份，一份自己的，一份打包。打包的那份，他拎回宿舍，放在桌上，沒動。同宿舍的人問他：羅工，這份給誰打的？他說：給我媽。

  周五下班，他在廠門口的公交站等車。車來了，他沒上。車走了，他還站在那兒。第二趟車來了，他還是沒上。他每天上的這趟車，一頭是廠，一頭是醫院，中間沒有第三站。可從這周起，他的日子有了第三站，那家茶館。那是個站牌上看不見的站，下了車，就回不來了。

  宣傳欄掛出來那天，全廠的人都來看。字是好字，正，穩，一筆一划都透著功力。有人夸：小羅這字，掛到省里去都不丟人。他站在人群後頭，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
  那天晚上，他給母親打了個電話。他說：媽，你好好吃飯。母親說：敬亭，你在那邊，字還寫不寫？他說：寫。母親說：寫就好。你爸走的時候說，你的字，比他的正。敬亭，人這一輩子，字要正，心要正。

  那一晚，他又寫了自首材料。這一回，寫完了。寫完，他把它鎖進抽屜。他對自己說：等媽的透析做完這一年，我就把它交上去。

  台階，他給自己找的。他自己心裡清楚，媽的病好不了。

  十二月過後，廠里發了年終獎。餘額的數字是漲了一點，可他知道，漲得再快，也快不過透析單上的繳費金額。

  他盯著存單看了很久，想起方鶴年說過的話：小羅，你救你媽的命，不寒磣。但他心裡卻說：寒磣不寒磣，我自己知道。

  說完，他把燈關了。黑暗裡，透析排期表上的日期，他閉著眼都數得出來。

  十二月，羅敬亭在醫院排隊繳費的時候，聽見收費窗口後頭兩個人說話：透析這個病，就是個無底洞，家裡沒礦的，扛幾年就扛不住了。他拿著繳費單，在窗口前站了很久。

  那天晚上，他給方鶴年回了條微信：方總，下周的茶，我準時到。

  發完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，看著它。發那條微信之前，他站起來，把屋裡糊鏡子的報紙，揭開了一角。他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，又把報紙糊上了。他說，他得記住這張臉，這張臉，從那個月起，就不乾淨了。

  不久，母親說這一期的透析做完了，大夫說指標穩了點。母親說：敬亭，媽今天高興，給你爸的照片擦了擦。你爸要是曉得你現在出息了，不曉得要笑成啥樣子。羅敬亭握他母親的手，說：媽，你別擦照片了，早點睡。回了宿舍，他坐在桌前，把那個鎖了的抽屜打開，把自首材料拿出來，看了一遍，又鎖了回去。

  再等等。等媽好一點。抽屜鎖上的聲音很輕，他聽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