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部隊來的反饋單
第一批試用反饋單,從部隊寄了回來。
那天早上,收發室把文件送來的時候,氣動室里還安安靜靜的。誰也沒想到,這一沓紙,會把這個設計室,攪得天翻地覆。
厚厚的一沓,拿在手裡墜手,飛行員的批註寫在每一頁的空白處。字不好看,話更不好聽:
「這個告警,響得太晚。等它響,我已經處置完了,它是在提醒我,還是在給我上香?」
「這個位置,戴著手套夠不著。設計師的手,是沒戴過手套嗎?」
設計室里,有人看完就急了:「這說的什麼話?他們懂設計嗎?」
「就是,這個告警邏輯,我們論證了八個月,」
「還有這句,」另一個把單子翻得嘩嘩響,「『手套』!他說戴手套夠不著。咱們設計的時候,誰戴著手套畫的圖?」
「論證了八個月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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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口傳來常國梁的聲音。
他走進來,把那沓反饋單拿起來,一頁一頁地翻,翻完:
「都過來。」
他把反饋單里最扎眼的那幾頁抽出來,一張一張,貼在了設計室的牆上。
「都看清楚。」常國梁說,「這張紙,是人家部隊拿命飛出來的意見。他們說告警晚,那是因為他們在告警響之前,已經替我們把險情處置了。他們說夠不著,那是因為他們戴著手套、承受著過載,在天上夠的。你們不服?誰不服,誰去座艙里坐一遭。」
設計室里靜得很。
「論證八個月?」常國梁指著牆上那頁批註,「人家飛八個小時,就把你們八個月的東西挑出了毛病。這不是打你們的臉,這是部隊在救你們的命。這個告警要是真在戰場上晚響一秒,你們八個月的論證,連個響聲都聽不著。」
老頭說完,走了。牆上的反饋單,沒人敢摘。
第二天,杜鵑紅把舒揚叫到那面牆跟前。
「妹兒,你數數,這牆上,多少條?」
「二十四條。」
「二十四條。」杜鵑紅說,「我進廠那年,部隊也來過這麼一沓。那一回,三十八條。你猜,我們當時啥反應?」
「不服氣?」
「不服氣。」杜鵑紅笑了,「我們當時也吵,說部隊不懂設計。結果你猜咋著?三個月後,試飛出了個險情,就是三十八條裡頭的一條。從那以後,我就記住了一句話,部隊的批註,字字都重要。他們用命替我們試出來的話,我們一個字都不敢糟蹋。」
那幾天,這面牆成了設計室里的一景。來送文件的,來串門的,來開會的,走到跟前都要停下來看兩眼。看完了,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:先不服,後服,最後是後怕,半天說不出話。
那一周,設計室的人輪著班地站到那面牆跟前看。看一遍,回去改一版。舒揚去看了三回,第三回,她在那頁「戴著手套夠不著」的批註跟前,站了很久。
那天中午,食堂里都在傳這面牆的事。小鄭端著餐盤坐到舒揚對面,說:「舒姐,我看了一上午,你說咱們畫了三年的圖,咋就沒想到,人家在天上要戴手套?」
「因為咱們的手,一直在空調房裡。」舒揚說,「小鄭,這就是常總要咱們看的,畫圖的手,和抓杆的手,中間隔著一萬米。」
小鄭把這句話寫在了他剛弄來的那副飛行手套的包裝盒上。那副手套,後來一直擺在他桌上。
有新來的問:鄭師傅,這手套是誰的?他說:是天上那雙戴手套的手,借給咱們畫圖的。
新來的聽完,沒說話,轉天也給自己弄了副手套。
沒出半個月,全組的年輕人,桌上都擺了副手套。
劉一帆看見了,說:這個組,成了。
舒揚說:成沒成了不敢說,但是上道了。
小鄭把這句話記下來了。後來他改圖,每畫到一個按鈕、一個手柄,就先戴上手套,比劃一下。
有回他比劃得太入神,手套忘了摘,端著杯子喝水,水灑了一桌子。組裡的人笑他,他說:灑了好,灑了才曉得,戴著手套,幹啥都得換個勁。
換勁。這個詞,往後在組裡傳開了。組裡的人笑他:小鄭,你戴這個畫圖?他說:戴著畫,畫出來的東西,才配得上天上那雙戴手套的手。
手套的事,後來寫進了組的規矩里,一共兩行,貼在組門口的玻璃上。
出發前一晚,舒揚把那沓反饋單又看了一遍。看到最後,她發現,幾乎每一條批註的末尾,飛行員都畫了個小小的記號,一個對勾,或者一個叉。
對勾的意思是:這條,我飛得難受,但我信你們能改。
叉的意思是:這條,不改,我不敢飛。
她數了兩遍,對勾二十一個,叉,三個。對勾畫得潦草,一筆帶過,叉畫得重,紙都劃破了一個,從背面能摸出那道印子。三個叉的位置,她用鉛筆圈了出來。
她把那三個叉,抄下來,貼在自己桌前。小鄭看見了,問:舒姐,這三個是啥?她說:三條命。小鄭說:哪三條?她說:咱們欠部隊的三條命。
那天夜裡,她給林海打電話,說了這三個叉。林海在電話那頭聽完,半天,說:南邊兒的,我們這邊也有這麼個本子。奉飛試飛站的意見簿上,也有叉。我師傅跟我說,叉這個東西,是飛行員給咱們的最後一道線,畫了叉的地方,就是他拿命替咱們站崗的地方。
「林工,」她說,「等咱們都老了,把這兩個本子,擺一塊兒。」
「擺一塊兒。」林海說,「擺在孩子面前,告訴他,你爸媽這輩子,就是摘叉的。」
第二天一早,她把三個叉的三個問題,拉了個專項會。會上她說:各位,這三條,是這個型號欠部隊的三條命。從今天起,這三條單列,單排,單驗收。改完一條,我親自去部隊,聽飛行員說一聲,摘一個叉。
散會的時候,杜鵑紅把她叫住了。
「妹兒,你今天這個『摘叉』,立得好。」杜鵑紅說,「可我告訴你,摘叉容易,摘完不回頭難。你摘了一個,部隊還會給你畫新的。這個本子,往後就是你們組的『閻王帳本』,天天看,天天怕,怕了才不敢糊弄。」
出發那天早上,杜鵑紅送她到廠門口。車開出廠門的時候,她回頭看了一眼,杜鵑紅還站在門口,朝她揮了揮手。
車開出十幾公里,小鄭在旁邊睡著了,手裡還攥著那沓反饋單。她替他把單子抽出來,撫平,收好。單子邊角有摺痕,她撫了兩遍才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