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會飛的意見簿


  座談在部隊的會議室里開始。

  一邊坐著設計組,一邊坐著飛行員。對面七八個飛行員,飛行服都沒換,剛下訓練。為首的是個大隊長。

  開場,大隊長先說了句話:

  「各位設計員,我先聲明。我們說的,都是大白話,難聽,但是真的。你們要是嫌不好聽,」

  「大隊長,」舒揚接過話,「我們就要聽不好聽的。那才有真東西。」

  大隊長愣了一下,笑了:「好。那我不客氣了。」

  大隊長說完,從兜里掏出個小本子,翻開來。本子磨得起了毛邊,密密麻麻記滿了字,有的頁上還畫著草圖,歪歪扭扭的,可每一筆都在天上畫過。舒揚後來才知道,這個本子,大隊長飛一次就記一次。他說:你們改你們的,我們飛我們的,這個本子,就是我們飛行員的更改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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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意見一條一條地過。飛行員們說的全是天上的事:哪個動作飛機「犟」,哪個狀態下告警「吵」,哪個開關的位置「彆扭」。他們說犟,說肉,說賊,一個詞一個詞地送過來,設計組的年輕人一邊記一邊冒汗。

  記到一半,小鄭的筆停了。舒揚瞥了一眼,他那一頁上,記了十幾個詞,旁邊畫了十幾個問號。她伸手把本子拿過來,在「賊」字旁邊寫了個註:賊=太靈。在「犟」字旁邊寫:犟=響應慢。寫完還給他,小聲說:小鄭,他們的詞,是天上生的,咱們的數,是地上長的。中間這道翻譯,就是咱們的活。

  輪到舒揚答。她把每一條大白話,都翻成了他們聽得懂的話,又把他們能改的、怎麼改的、啥時候改完,一條一條答回去。

  答到「肉」那條,她說:「大隊長,您說的這個肉,我們理解,是滾轉阻尼的響應延遲。這個問題,我們已經在改了,更改單上周簽的。」

  大隊長盯著她看了兩秒鐘:「你們改完,我咋知道改沒改對?」

  「您飛。」舒揚說,「改完,您第一個飛。您覺得正常了,就是對了,您覺得還肉,您可以繼續罵,我們也必定要接著改。」

  會議室里的人都笑了。大隊長也笑了,笑完,他撓了撓頭:

  「同志,跟你們說個實話。你們說的那些,我不懂。我就知道,天上機器聽我話,我就敢把命交給它,不聽,我倆肯定都得完。」

  「我飛了十五年。」大隊長說,「我摸過三種飛機。頭一種,是進口的,人家的東西好,可我老覺得,那是人家的,我飛著,心裡不踏實。第二種,是咱們自己的型號,皮實,可它跟不上時代了。現在這一種,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會議室里的人都等著。

  「現在這一種,」大隊長說,「我頭一回飛上去,拉杆的時候,我手心出汗。不是怕,是激動的。我飛了十五年,頭一回,飛到一架讓我手心出汗的飛機,因為它太好了,好到我不敢信。各位,你們知道那種感覺嗎?就是你等了半輩子的東西,忽然有一天,它來了,它就聽你話,你反而不敢信,這是給你的。」

  他看著設計組這一邊,說:

  「我敢信。我飛了半年,我敢信了。各位,往後,我把命給它,眼都不眨。」

  座談會上有個小插曲。

  中場休息的時候,一個老飛行員,四十多歲快五十了,要退役的歲數了,端著杯茶走到設計組這邊,問:你們裡頭,誰是管氣動的?

  舒揚站起來:我是。

  老飛行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說:女同志?

  舒揚說:是。

  老飛行員點點頭,說:好。我飛了二十七年,就盼著,咱們造飛機的人裡頭,有女同志。為啥?因為女同志心細。天上那些要命的細節,男同志粗,女同志細。往後我的命,就交給你們這些心細的人。

  他放下茶杯,朝舒揚敬了個禮。

  舒揚站在那兒,半天,回了個禮。回得不標準,可滿會議室的人,都看見了。

  那天回去的路上,設計組的年輕人都在說那個禮。小鄭說:舒姐,你今天這個禮,回出了咱們氣動室的骨氣。舒揚說:不是骨氣,是本錢。

  車裡靜了一會兒,不知誰說:這趟,值了。

  舒揚沒說話,可她把這兩個字,記下了。

  她把這兩個字寫進了錯題表,寫在「三個叉」那一頁的底下,頁腳畫了個小小的勾。

  座談會開了三個小時。散的時候,飛行員們跟設計組的人一一握手。大隊長握到舒揚,握得很重:

  「你就是氣動室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大迎角那段,改好了,告訴我。」大隊長說,「我帶著全大隊,給你們氣動室敬個禮。」

  「大隊長,」舒揚說,「禮不用敬。改好了,您再給我們寫條批註。」

  那天中午,部隊留他們吃了頓飯。食堂的飯菜簡單,可飛行員們的熱情不簡單。一個年輕飛行員端著餐盤坐過來,問舒揚:同志,你們造這個飛機的時候,想過我們嗎?

  舒揚愣了一下: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就是,」年輕飛行員說,「你們畫圖的時候,腦子裡有沒有我們這些人?」

  舒揚想了想,說:「有。我們氣動室的牆上,貼著你們雷教員寫的那句話:天上機器聽我話,我就把命給它。我們每天畫圖,就是對著這句話畫的。」

  年輕飛行員聽完,半天沒說話,末了,把餐盤裡的雞腿夾給了她。

  「同志,」他說,「這個雞腿,我謝謝你們。往後天上,我多替你們飛一圈。」

  回程的車上,設計組的年輕人都不說話。開出機場好遠,小鄭忽然說:

  「舒姐,我今天才曉得,我們改的那些單子,是有人拿命在等的。」

  「現在曉得,不晚。」

  「舒姐,」小鄭說,「你說那個大隊長,他說的『聽我話』,是不是就是咱們說的那個,跟隨性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那我往後再改單子,」小鄭說,「我就想著他那句話。機器聽我話,我就把命給它。我們改的不是數,是這個。」

  舒揚看著窗外。機場的方向,一架飛機正在起飛,鑽進雲里去。她想起杜鵑紅說的:他們說的每一個字,都帶著天上的風。

  那天回來,車過山口,天上下起了小雨。

  雨點打在車窗上,噼里啪啦的。小鄭忽然醒了,看著窗外的雨,說:舒姐,你說咱們今天在人家那兒,算不算回娘家?她說:不算。咱們是回婆家,東西嫁出去了,回來看看它過得好不好。小鄭笑了:那這個婆家,對咱們的東西,是真上心。設計組的年輕人都睡著了,舒揚沒睡。她看著窗外的雨,把座談會的記錄翻出來,從頭又看了一遍。看到夾雞腿那一段,她在邊上添了三個字:都記著。

  那一晚,她把那本意見簿,飛行員們批註的那沓反饋單,複印了一本,帶回氣動室,放在組裡最顯眼的地方。

  往後很多年,氣動室的年輕人進組第一天,都要先翻這個本子。翻到「肉」那一頁,翻到那三個叉,就沒有再說話的。

  那本意見簿的最後一頁,是大隊長走之前寫的。

  各位設計員:你們改,我們飛。你們改到位,我們飛到位。咱們誰也別糊弄誰。

  舒揚把這頁複印了很多份,氣動組人手一份。

  複印的時候,文印室的師傅問她:這個本子,印這麼多,是教材?她說:是教材。師傅說:叫啥名?她說:會飛的意見簿。師傅笑了:這個名字好。咱們廠的書,會飛的,就這一本。小鄭拿到的時候,說:舒姐,這個大隊長,說話比咱們的總師還橫。舒揚說:他有資格橫。他是拿命給咱們簽驗收單的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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