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領證
2013年夏天,林海請了三天假,飛了一趟蓉都。
這趟假,他攢了半年。新型艦載機那邊正是最吃勁的時候,高志鵬批假的時候問他:啥事?他說:領證。高志鵬把假條簽了,說:三天。第四天早上,我要在辦公室看見你。
他說:保證。
出發前一夜,奉陽的宿舍里,林海把那身最挺括的襯衫熨了三遍。熨完,他把那塊紫檀手把件從兜里掏出來,擦了擦,放進襯衫口袋。同宿舍的人笑他:林工,領證又不是上型號,帶它幹啥?他說:這是我師傅給我的字。那個日子,得讓它在。
蓉都民政局那天人不多,紅幕布前的隊伍慢慢往前挪。
兩個人排到的時候,是上午十點。填表,照相,宣誓。宣誓的時候,林海的聲音大得半個大廳都聽得見,還是他在車間裡報到的那個嗓門。照相的時候,攝影師說:靠近點。林海往她那邊挪了挪。攝影師說:再近點。他又挪了挪。攝影師說:新郎官,你這是拍證件照還是排隊買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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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撓頭:不好意思,緊張。
舒揚在旁邊笑了。他在民政局的紅幕布跟前,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宣誓的時候,兩個人並排站著,念那段詞。念到一半,林海的聲音有點跑掉,舒揚在桌子底下,輕輕碰了碰他的手。他穩住了。
紅本本拿到手,是上午十一點半。
證上的照片,兩個人肩碰著肩,笑得都有點傻。鋼印壓下去,辦事員說:恭喜。兩個字,落得很實。
兩個人走出民政局,站在門口的台階上,看著手裡那兩個小紅本,誰也沒說話。台階底下,蓉都的太陽明晃晃的,街上人來人往,誰也不知道這兩個站在台階上的人,剛剛乾了什麼。
「舒工,」林海舉起紅本本,「餘生請多指教。」
「林工,」舒揚也舉起紅本本,「同城的事,抓緊落實。」
兩個人都笑了。笑著笑著,林海說:「走,請你吃頓好的。」
「吃什麼?」
「火鍋。」林海說,「來你們蓉都領證,不吃火鍋,等於白來。」
那頓火鍋,兩個人吃了兩個小時。紅油翻滾,毛肚七上八下。吃到一半,林海說:「南邊兒的,有件事,我得跟你交代。」
「說。」
「婚禮。」他說,「海上那個攤子,這兩年脫不開身。婚禮,怕是辦不了。」
舒揚涮著毛肚,頭也沒抬:「林工,我們的婚禮,多前就辦了。」
「啥時候?」
「北京西站。」她說,「那把傘底下。」
林海看著她,看了很久,舉起杯子:「好。那就不辦了。舒工,敬北京西站。」
「敬北京西站。」
兩個茶杯碰在一起,咣當一聲。
火鍋店的夥計過來添湯,看見桌上那兩個紅本本,笑著說:喲,兩位今天領證?恭喜恭喜!給你們加個菜,送一盤紅糖糍粑,甜甜蜜蜜。
糍粑上來的時候,林海夾了一塊,蘸了蘸紅糖,遞到她碗裡:「南邊兒,甜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往後咱們的日子,」他說,「就跟這個糍粑一樣,外面煎得焦,裡頭軟,蘸點糖,就是甜的。」
下午,林海陪她去了一趟廠里。他進不去,就在大門外頭站著,隔著馬路,看著那座院子。看了一會兒,他說:你們這樓,比我們那兒的新。她說:你們那兒的資歷,比我們這兒的權威。他說:也是。
晚上,兩個人在招待所收拾東西。林海第二天早上的飛機,她第二天下午的班車回廠。兩張票攤在桌上,一張去奉陽,一張,是她的回程車票。
「婚房呢?」林海問。
「這不是嗎。」舒揚指著桌上那兩張票。
林海愣了一下,笑了:「對。咱們的婚房,就是這兩張票。一張往北,一張往西,中間那一千八百公里,是咱們的院子。」
他把兩張票拿起來,併到一起,拍了張照片。
「幹什麼?」
「存檔。」林海說,「往後咱們的孩子問,爸媽的婚房呢?我就給他看這個。」
那天晚上,兩個人並肩躺著,誰也睡不著。
「南邊兒的,」林海說,「名兒我都尋思好了。」
「誰的名兒?」
「孩子的名兒。」他說,「林寧。海疆安寧的寧。先給孩子備上。這名兒,男孩女孩叫著都好聽!」
舒揚在黑暗裡笑了:「孩子在哪呢?」
「在計劃里。」林海說,「咱們的五年計劃,槓槓的。」
兩個人在黑暗裡笑成一團。笑完,舒揚側過身,聽著他的呼吸聲,說:
「林工,五年計劃,第四條。」
「必須同城。」
「我那條延期,」她說,「沒有期限。」
林海在黑暗裡握住她的手:「南邊兒的,海上的事,辦完了,我就來。奉陽的雪再厚,也留不住我。」
第二天,機場。林海的登機口在二樓,她在樓下看著他過安檢。他走過去十幾米,回頭,朝她揮了揮手裡的紅本本。
她也舉起自己那個。
兩個紅本本,隔著安檢口,隔著一層玻璃,舉在半空。旁邊的人都看他們,他們也不管,就那麼舉著,舉到林海的身影拐進登機通道。
安檢口的工作人員看見了,笑著說:兩位這是?舒揚說:我們領證了。工作人員說:恭喜!咋沒買束花?舒揚舉起手裡的紅本本:這就是花。
那天晚上,她回到廠里,直接去了辦公室。更改單還堆在那兒。她坐下來,把手頭的事理了理,理到一半,停下來看了看這間辦公室。桌子還是那張桌子,坐的人不一樣了。
她把紅本本放進了抽屜。放進去之前,她翻開看了看,照片上,兩個人靠得不夠近,攝影師說了三次。
照片上的兩個人,笑得都有點傻。她看了兩分鐘,把本子合上,放進抽屜。抽屜里另一頭躺著錯題表,兩樣東西挨不上,可都在這一個抽屜里,就都在了。
第二天上班,齊大玲在宿舍里堵住了她。
「舒揚!」齊大玲舉著手機,「你朋友圈昨天發的啥?」
她想起來,昨天在民政局門口,她拍了一張照片,台階上,兩個影子,一長一短,落在太陽底下。配文只有兩個字:今天。
「沒發什麼啊。」她說,「就兩個影子。」
「兩個影子!」齊大玲把手機杵到她跟前,「你曉得底下多少人問?問你是不是領證了!你怎麼不回?」
「回了。」舒揚說,「我回了一個字。」
「啥字?」
「嗯。」
齊大玲愣了一下,笑出了聲:「舒揚,你這個人,領證這麼大的事,你就回一個『嗯』?」
「嗯。」舒揚說,「這個事,說不說是我的,說不說清,是他們的。大玲,我們這種人,連結婚,都得守紀律。」
齊大玲看著她,半天,嘆了口氣:「行。你們兩口子,連紅本本都帶密級的。」
舒揚笑了:大玲,你說這話,像我們保密科的。兩個人都笑了。
那天晚上,她給田小娥打了個電話。電話里她說:小娥,我領證了。電話那頭尖叫了半分鐘,才說:糕團模具,我叫公公刻了!百年!兩個字!揚揚,儂啥時候辦酒?她說:不辦了,北京西站辦過了。田小娥說:儂這個人!氣死我了!可轉念一想,又說:也是,儂的事,儂自己做主。揚揚,恭喜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