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兩城之間


  兩地的婚姻,得是拿帳本記的。

  領證後的頭一年,他們見了四面:春節、五一、國慶、她生日。一面三天,來迴路上兩天,真正在一起,一天。

  春節那一面,是在奉陽過的。舒揚飛了三個多小時,出機場的時候,林海站在出口,手裡舉著一張紙,上面寫著兩個字:接站。她走過去,說:林工,你這個接站牌,太敷衍了。林海說:不敷衍,你看,紅紙。她把紙翻過來一看,背面印著字,是他們廠的年曆。她說:林工,你這是拿廠里的年曆接媳婦。林海說:年曆咋了?年曆上頭,每一天都印著咱們廠。我拿著它接你,就是告訴你,我這一年,天天在這兒等你。

  五一那一面,在蓉都。兩個人去了趟都江堰。站在魚嘴上,林海看了半天,說:兩千多年了,這個工程還在用。南邊兒的,咱們造的東西,要是能站兩千年,她說:站不了。飛機這個東西,二十年就老了。

  林海說:老了有兒子。她說:兒子還老。他說:孫子接著站。

  那天從都江堰回來,兩個人在大巴車上,一人一隻耳機,聽了一路的老歌。耳機線牽在兩個人中間,短,兩個人的頭就得湊著。廣播裡報著站名,一站一站,往南去,兩個人都沒說話。

  下車的時候,林海說:南邊兒的,我們造它的兒子,兒子造孫子,子子孫孫,站兩千年。她說:林工,你這是愚公移山。他說:對,咱們這行,就是愚公移山。山不動,我們動,我們老了,兒子接著動。

  那天在都江堰,兩個人還幹了件傻事。景區裡有個賣鎖的,同心鎖,十塊錢一把,刻在鎖上的字另加錢。林海買了一把,讓師傅刻了八個字:奉陽蓉都,海天同路。刻完,兩個人找地方掛,找了半天,掛在魚嘴旁邊的鐵鏈上,跟成千上萬把鎖擠在一起。

  「能找到嗎?」舒揚問,「下回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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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找不到。」林海說,「可它在這兒。南邊兒的,咱們倆的日子,就跟這把鎖一樣,混在成千上萬的日子中間,找不著,可它鎖著。」

  國慶那一面,哪兒也沒去。林海的試驗隊趕節點,就把她接去了奉陽,在廠區的招待所里住了三天。三天裡,他白天上班,晚上回來,兩個人就在招待所的小屋裡,她改她的單子,他看他的資料。第三天晚上,她說:林工,咱們這個假期,過得跟加班一樣。他說:南邊兒的,咱們這種人,能在一個屋裡加班,就是團圓。

  幾年下來,機票攢了一抽屜。

  舒揚的那個抽屜里,登機牌一張壓著一張,蓉都到奉陽,奉陽到蓉都,登機口、座位號、日期,一張一張,都是他們這幾年的路。齊大玲看見了,說:舒揚,你這個抽屜,比你們的結婚證還厚。

  「結婚證是紙。」舒揚說,「這個,是路。」

  電話是每天一個,報喜不報憂,成了默契。

  這個默契,是拿好幾次差點穿幫換來的。有一回她在醫院掛水,他打來電話,她舉著吊瓶走到走廊里接,說:在開會。他說:哦,那你忙。掛了電話,她看著吊瓶,想,這就是我們,他在奉陽熬夜不告訴她,她在蓉都掛水不告訴他,兩個人都在替對方省擔心。

  她在蓉都熬夜改單子,電話里說的是:今天食堂的回鍋肉不錯。他在奉陽通宵盯試驗,電話里說的是:我們這兒今天燉酸菜了,老畢了。兩邊都累,兩邊都不說。說了,一千八百公里外的那個人,幫不上忙,只會睡不著。

  有一回,她在電話里咳嗽了兩聲。第二天,奉陽寄來一個空運包裹,一箱梨,附了張紙條:南邊兒的,我們遼海的梨潤肺。別熬夜。

  她把梨分給全組的人,一人一個。

  分到最後,箱底剩一個,她留下了。那個梨,她放了三天,沒捨得吃。第四天,梨有點蔫了,她才削了皮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。小鄭啃著梨說:舒姐,林工這個梨,甜。她說:甜就多吃點。

  那年冬天,奉陽的雪下得大。林海的試驗隊在廠區封閉了一個月,電話都打不了。那一個月,舒揚每天睡前,給那個關機的號碼發一條微信。你問發的是什麼?發今天的事:今天改了三張單子,今天陳嬢嬢的湯格外好喝,今天下雪了,蓉都的雪,落地就化。

  一個月後,林海開機,三十條微信,一條一條地湧進來。他在宿舍里,一條一條地看,看完,給她打了個電話。

  「南邊兒的,」他說,「我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微信,我都看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南邊兒,這一個月,我以為我把你弄丟了。開機那一下,三十條,一條一條蹦出來,我坐那兒,看了倆小時。舒揚,我曉得了,這一個月,你天天都在。」

  舒揚握著電話,半天,說:「林工,兩城之間,隔著一千八百公里。可是你看,你每天在我的手機里,我每天在你的手機里。這個距離,說遠也遠,說近,」

  「說近,」林海接過話,「就隔一個開機鍵。」

  那年春節,兩家人見了面。舒永年和徐鳳仙去了奉陽,林海領著他們逛了奉陽的故宮,吃了老邊餃子。飯桌上,舒永年喝了兩杯,跟林海說了句話:

  「小林,我閨女這個人,犟。認準的事,十頭牛拉不回來。她認準了你,也認準了她的事。你們倆,往後都是犟人碰犟人,我別的不要求,就一條,犟歸犟,日子可都要好好過。」

  林海站起來,把酒滿上:「爸,您放心。別的不說,我林海一定好好待她。」

  徐鳳仙在旁邊,看著這個東北小伙子給女兒夾菜的樣子,悄悄跟舒永年說:老頭子,這個女婿,我看行。舒永年說:我看也行。就是離得遠。徐鳳仙說:遠怕什麼,咱們年輕的時候,你在鄉下教書,我在鎮上,不也過來了。

  回去的路上,徐鳳仙跟舒揚說:揚揚,這個小林,媽相中了。媽跟你說,媽相中他,是因為他的眼睛,他看你的時候,跟看你爸的那個酒杯,一個眼神。都是放在自己心尖上的。

  那一年的最後一天,兩個人在電話里跨年。

  「南邊兒,新年了。」

  「新年了。」

  「許個願?」

  「你先說。」

  「我的願,」林海說,「明年,見五面。」

  舒揚笑了:「我的願也一樣。」

  電話兩頭,都笑了。笑著笑著,她說:林工,你看,我們的願望多小,小得就剩一個數了。

  他說:攢著,攢夠了,就是一輩子。

  掛了電話,她翻那個裝登機牌的抽屜。登機牌一張壓著一張。她把最底下那張抽出來,是領證那趟,林海飛來的那張。她把它翻過來,在背面寫了一行字:奉陽到蓉都,一千八百公里,他來。寫完,她把它壓回去,壓在最底下。

  窗外,一朵煙花升上去,炸開,落了一城的亮。蓉都的煙花落了,奉陽那邊的,該剛升上去。

  齊大玲從被窩裡探出頭:舒揚,新年快樂。

  「新年快樂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跟你家林工許的啥願?」

  「見五面。」

  「就這個?」

  「就這個。」舒揚說,「大玲,你不知道,我們這個願,比別人的大。別人的願是錢多事少,我們的願是,他還在,我還在,天上海上,都好好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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