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新的型號新的夜


  改進型研製的風聲,在那年秋天颳了起來。

  先是集團和部隊來了幾趟人,開了幾場不點名的會,話都只說半截,像悶雷,光打不落雨。過幾天,資料室新到了一批書,借閱登記上,一排一排的名字。再往後,常國梁的辦公室,連著幾個晚上,燈亮到後半夜。

  設計樓里的人,都聞到了味道,一個個開始挪窩。

  食堂里,老宋扒著飯,跟賀組長嘀咕:聽說了嗎,改進型?賀組長說:聽沒聽說,都一樣。這個院子裡,型號是停不下來的,一個型號飛起來,下一個型號就得在圖紙上趴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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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舒揚的那一周,被杜鵑紅叫去了一趟資料室。

  杜鵑紅把一摞書推到她面前:「妹兒,看看。」

  她翻了幾頁,心裡明白了。這些書,是下一個方向的東西。

  「師傅,新活?」

  「風聲。」杜鵑紅說,「妹兒,我跟你說個事。這個型號要是立了,氣動這攤子,我想讓你來挑。」

  舒揚愣住了。

  「師傅,我,」

  「你先別說話。」杜鵑紅擺擺手,「我不是問你行不行。我是告訴你,這個擔子,早晚是你的。妹兒,我帶了你十年。十年前你進廠的時候,我讓你描圖紙,你描了五十四張。今天我問你一句話,」

  她看著舒揚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:

  「往後這個組,這個型號,這個院子裡的年輕人,你敢不敢接?」

  舒揚站在資料室的燈底下,想了很久。

  這個「接」字,她在銀杏道上掂了一路。接了,她這輩子,就押在這個院子裡了。

  「師傅,」她說,「我接。」

  說出口,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聲音不大,可資料室里攏音,兩個字撞在四壁的書柜上,又彈回來。

  杜鵑紅看著她,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,先給她倒了杯水。暖瓶的軟木塞拔出來,噗的一聲。

  「坐。」杜鵑紅說,「接,不是一句話的事。我給你數數,你現在手裡有多少東西。」

  她扳著指頭:在研的三個課題,兩個年輕人要出師,跟結構室三筆沒算完的帳,還有組裡小鄭那樁婚事——最後一個算進來了,舒揚抬起頭。

  「小鄭的婚事也算?」

  「算。」杜鵑紅說,「帶組的人,組員的婚事就是你的事。人家爹媽把兒子交到廠里,廠里把你提成組長,這一條就在裡頭。我當年接你師爺的班,頭一年,替組裡兩對小年輕主過婚。」

  「師傅,從今天起,我教你最後一樣東西,咋個放手。我放手了,你才接得住。」

  說完,她從柜子里拿出一摞東西,放在舒揚面前。是她這些年攢下的,每一輪評審的意見單,每一次返工的復盤記錄,每一回跟人吵完的檢討,摞起來一尺多高。

  「這些,是行里說的『摔跟頭記錄』。」杜鵑紅說,「好東西都在書里,跟頭都在這兒。妹兒,往後你帶組,每周翻一遍。翻得熟了,你就曉得,哪些坑是我摔過的,你不能再摔,哪些坑是新的,你得替後頭的人先摔。」

  舒揚一頁一頁地翻,翻到一半,翻到一張她進廠第二年,畫錯的那條線,杜鵑紅的批語寫在邊上:線錯了,擦了重畫。人錯了,擦不掉。妹兒,記住,圖紙能改,人心不能糊弄。

  翻到最底下一層,還有幾張發脆的信紙,邊角卷著,顏色黃了,是她進廠頭一年替組裡抄的會議紀要。那時候還沒有印表機,紀要全靠手抄,她的字,就是那一年抄出來的。杜鵑紅在旁邊批過一行小字:這一頁,抄得好,留檔。字是紅筆的,褪成了淡粉,看得出年月。

  她抬起頭,杜鵑紅正看著她。

  「師傅,這張您還留著。」

  「留著。」杜鵑紅說,「留著它,是留著當年那個肯改的你。妹兒,我放手以後,你要是哪天端起來了,飄了,你就把這張紙翻出來看看,看看當年那個畫錯線、哭鼻子的姑娘,她對得起你今天的位子。」

  舒揚抱著那摞記錄出了資料室,在銀杏道上站了很久。秋天了,葉子落得勤,掃地的老師傅不急,一下一下地掃。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老師傅說:妹兒,看啥?她說:看您掃地。老師傅說:有啥好看的。她說:師傅,您天天掃,它天天落,您不煩?老師傅把掃帚拄在地上,說:煩啥?葉子落,是它信這個院子。我掃,是我信這個院子。

  她抱著那摞記錄往回走,一片銀杏葉落在黃紙上,她沒抖掉,就讓它壓在那兒。

  那一周,同一個星期,三公里外的一間宿舍里,羅敬亭收到了方鶴年的新消息。

  這一回,來的是微信。方鶴年發來的,就一行字:小羅,新一期資料集的目錄,出版社那邊想跟你碰一碰。老地方?

  羅敬亭看著那條微信,看了很久。

  那時候的「資料集」,早不是資料集了。方鶴年要的,一次比一次深。上一回,是工藝的邊角。這一回的目錄里,有幾行字,他一看,手心就涼了,那可是要害。

  他把手機扣在桌上,去水房打了一壺水。回來的路上,走廊盡頭的宣傳欄換了新內容,標題還是他寫的那些字,剪貼的邊角翹起來一塊。他伸手把那塊邊角按平,按了兩下,沒按住,又翹起來。他就那麼站著,看了那幾個字一會兒。

  他坐在宿舍里,從傍晚坐到天黑。窗外的設計樓,燈火一片一片地亮起來,他又想起那句話:就看一眼,不算給。可是這一回,那個聲音沒有再響起來。因為目錄上的那幾行字,不是「看一眼」能過去的東西。

  他把檯燈擰亮,又擰滅,擰亮,又擰滅。桌上的影子,一亮一滅,一亮一滅。那一明一滅里,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:要是媽沒病,他會不會走到這一步?想了很久,他想明白了,會。因為方鶴年找到他,他媽的病,只是讓那扇門,好推了一點而已。

  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,方鶴年又發來一條:

  不急。小羅,朋友嘛,一輩子的事。

  羅敬亭盯著「一輩子」三個字,覺得很冷。

  他想起母親上周透析完,拉著他的手說:敬亭,媽這個錢花得心裡不踏實。他說:媽,是獎金。母親看著他,看了很久,沒再問。可是他知道,母親那雙眼睛,已經問了。

  從那一夜起,他睡得少了。醒著的時候,就聽窗外的動靜。

  天亮了。他聽見第一班班車的聲音從遠處過來。

  那班車,他坐了八年,司機認得他。上車的時候,司機問他:羅工,今天咋晚了?他說:昨晚加班。司機:辛苦了。就這三個字,他聽了,眼睛有點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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