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山神爺的寶光目
顧青山想起,前世聽老一輩趕山人講過一個傳說。
他們說,山神爺有一雙寶光目,得了這寶光目,凡人就能看見寶光。
用它看山貨藥材還有埋在土裡頭的寶物,會泛出光來,光越明越亮,貨越值錢。
「山神爺,您老人家這是…把吃飯的本事賞給我了啊。」
顧青山猛地回身跪在神像前,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。
剛準備起身,眼角餘光瞥見一處異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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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老林子最深處,幾重山後,最高的那座山峰前,浮著一團沖天的白光。
那光又亮又大,亮的能刺瞎人的眼睛。
跟周圍那些或黃或白的小光斑對比的話,一個是子彈,一個是炮彈。
顧青山眯起眼睛看了看,心口直跳。
「我認得那個方向。」
鬼見愁。
那是方圓百里出了名的禁地,村里一直有人說那地方鬧山魈,還有什麼陰兵過嶺,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。
只要提起那個地方,連村里膽子最大的獵狗都得夾著尾巴繞道走。
可偏偏那個邪門的地方,卻寶光沖天。
「越沒人敢去的地方,裡頭的貨肯定越厚。」
顧青山攥緊拳頭,盯著那團扎眼的白光。
「山神爺既然給了我機緣,那我就不能錯過任何一次機會。」
山神廟的破洞中,朝陽的光一寸一寸的照耀進來。
山風起,把山神廟的破木門,吹的嘎吱響。
顧青山在神像前頭坐了大半天,勉強平復心情。
「到底是不是傳說中的寶光目,過去試試就知道了。」
他咬著後槽牙站起來,兩條腿肚子還在打顫。
之前從山坡上滾下來,不止後腦勺磕了個大包,褲腿也磨破了老大一塊,膝蓋上的血糊在褲腿上,一動生疼。
他顧不上疼,順著最近的一團灰黃色光斑摸了過去,伸手扒開一層腐葉。
腐葉底下,卻長著幾朵灰撲撲的狗尿泡,這玩意兒就算扔到狗跟前,狗都不稀罕多看一眼。
他又刨了兩處光斑,確定了。
「果然和傳說一樣,不一樣的光,是不一樣的東西。」
他望向山坡上另一團雪白的光,心裡有了底。
「雪白的光才是真正的值錢貨。」
「寶光目…」
嘴裡小聲念叨著,眼眶發熱。
「有了這雙眼睛,這輩子還不信翻不了身了。」
轉過身對著神像又恭恭敬敬磕了個頭,顧青山爬起來一溜煙往村口跑。
腿上疼的厲害,跑起來一瘸一拐的,可他愣是一步都不停。
按照往常,他爹帶的那支隊伍,天一亮就該進山了。
等緊趕慢趕到了村口,正趕上趕山隊在整隊,準備出發。
天亮了,趕山人的家裡人過來送吃的,正聚在一起說話。
顧鐵山拿著媳婦送的雜糧餅放進口袋,交代幾個帶了狗的同伴。
「把狗也餵了,到山上不亂跑。」
幾個村民嘻嘻哈哈的應了兩句,不怎麼當回事。
「爹。」
顧青山撞了過去,攔在他老子面前,呼哧呼哧喘著粗氣。
「爹,求您帶我進山吧,我跟著您一塊兒去。」
看到他又跑回來,顧鐵山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。
「滾一邊去。」
「爹,我這回是真的改了。」
顧青山扯著他爹一隻胳膊,大喊了一聲,嗓子眼喊劈了。
「從今往後,我保證不賭了,也不嫖了。」
「我發誓,以後再也不摸牌了,您就帶我這一趟,您好好看著我幹活。就當我求您!」
四下里安靜了一瞬。
顧鐵山慢慢直起腰,盯著他,掄起手裡的煙杆子就要抽過來。
「我讓你改,你他媽哪回不說自己要改!」
煙杆子帶著一陣風,眼看著要落到顧青山頭上。
林桂香從旁邊撲了過來,一把抱住老頭子的胳膊,眼淚下來了。
「他爹,孩子都知道錯了,你還打他作甚啊。」
「你給我起開。」
顧鐵山掙了兩下沒掙開,手裡的煙杆子懸在半空落不下去了。
林桂香一邊抹著眼淚,一邊回頭給兒子使眼色。
「青山,快點,趕緊哄哄你爹跟你爹說句軟話啊。」
顧青山眼睛通紅的看了眼不管自己做什麼都支持自己的親媽,撲通一聲,跪在了地上。
「爹,我不說假話哄您。」
「我就說這一句,您就給我一次機會,讓我跟著您進山。」
「這一趟要是再給您丟了人,您就把我攆出家門,我顧青山絕沒有二話。」
顧鐵山的煙杆子沒能落下來。
他咬咬牙,把煙杆子別回腰後頭,轉過身大步就走。
「跟上,要是敢給老子掉鏈子,老子一腳把你踹下山溝里去。」
「哎,好嘞。」
顧青山麻溜爬起來,用力抹了把臉,咧著嘴追了上去。
「爹,您這一聲跟上,我可是等了兩輩子啊。」
他緊緊追著老子的背影,心裡頭又酸又熱。
林桂香在後頭追了兩步,本想給兒子塞倆窩窩頭墊墊肚子。
結果被顧鐵山一個眼神,定在原地。
老爺子心裡琢磨的是,這孽障要是真的想回頭,得硬起心腸來好好驗驗。
林桂香沒辦法,站在村口,眼巴巴看著父子倆一前一後和村里人一起鑽進老林子裡。
她看的眼熱,心裡頭既盼著又怕著。
她盼著顧青山這回真的能改了。
又怕他又是在騙他爹。
兒子要再不改改性子,老頭子只怕真的要清理門戶。
眾人進了老林子,越走越深。
隊伍里腰系紅繩的鄉親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的,誰也不信顧家這個出了名的浪蕩子真能幹活。
顧青山不吭聲,只管埋著頭趕路,一雙眼睛在林子裡頭不停的掃來掃去。
寶光目一直開著,哪兒有亮光,他心裡門清。
「爹。」
他想了想,開口喊了一聲。
「我昨晚上做了個夢。」
「嗯,咋了。」
顧鐵山一抬手,打掉了側面一棵荊棘。
「我夢見山神爺了。」
顧青山故意板著臉,說的正經。
「老人家在夢裡給我指了個地方,說那地方有貨,讓我今兒個過去看看。」
顧鐵山腳底下一頓,回過頭瞪著他。
「放你娘的屁,山神爺有眼,還能給你這麼個畜生託夢。」
「爹,我說的是真的。」
顧青山眨了眨眼。
「山神爺指的地方,就在前頭那條陰坡溝。」
「你小子咋知道前頭有條陰坡溝的。」
旁邊有鄉親好奇湊過來問了一句。
「我都說了,是夢見的唄。」
顧青山咧開嘴一笑。
「山神爺親口跟我說的,那溝子裡頭藏著好東西呢。」
顧鐵山嘴裡罵罵咧咧的,可腳底下卻真轉了過去。
他倒想看看,這狗東西嘴裡到底能不能吐出半句實話來。
其他人也沒散開,他們都想看看,顧家這個不成器的打算怎麼糊弄他爹。
陰坡溝常年不見日頭,地上的腐葉積了老厚一層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
一股子陰冷的潮氣,順著風往人鼻子裡鑽,讓人從頭到腳起雞皮疙瘩。
隊伍里有人小聲嘀咕起來。
「這溝子裡頭陰森森的,平日裡連個兔子都不往這兒跑,能有什麼好貨啊。」
顧青山不搭茬,徑直領著隊伍拐了進去,往裡走了將近一里地。
直到看到一棵倒伏的老櫟樹才停住了腳。
這棵老櫟樹不知道倒了多少年了,樹根連著底下的泥土,拱起老大一個包。
那些錯綜複雜的根須裡頭黑黢黢的,看著讓人覺得瘮得慌。
「爹,就是這兒了。」
顧青山指著樹根說道。
「這破地方能有啥啊。」
有個鄉親撇了撇嘴。
「我看連個兔子窩都找不著。」
顧鐵山卻眼皮一跳。
他想起了一種喜歡出現在腐爛櫟樹上的山貨。
可是——那樣的好騾子,他一兩年都遇不到一次,他兒子真能找到?
顧青山不廢話,彎下腰,伸手扒開了樹根堆上蓋著的那層枯枝爛葉。
一片雪白的東西晃的人眼睛生疼。
樹根縫裡頭,密密匝匝擠著一大片猴頭菇。
個個都是雪白滾圓的,大的有拳頭大,白花花的鋪了滿滿一地。
「我操。」
跟著來的鄉親們全看傻了眼。
顧青山蹲下身子,把旁邊的枯葉往繼續兩邊扒拉開。
底下露出黃澄澄的一片,全是雞油菌,一窩挨著一窩的。
那些雞油菌肥嘟嘟、金燦燦的,跟猴頭菇的雪白混在一塊兒,鋪了滿地都是。
隊伍里不知道是誰帶的獵狗,圍著老橡樹直轉圈,衝著樹根汪汪叫,興奮的直跳。
顧鐵山愣了好一會兒沒挪動步子。
好一會兒,他才蹲下去,伸手扒開一旁的枯葉,看到底下露出一窩雞油菌。
再往下扒拉,還有。
隨手撿起一朵猴頭菇,在手裡掂了掂分量,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手止不住發抖。
「狗日的。」
他低聲罵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在罵兒子,還是罵這滿地的稀罕貨。
「別光顧著瞎扒拉,趕緊裝簍啊。」
嘴上罵兒子耽誤事兒,自己心裡早就亂成了一鍋粥。
這混帳小子…到底是咋知道這地方有貨的。
難不成真是山神爺給託夢了。
搖了搖頭,他沒敢往下深想。
父子倆連背帶抱的,裝滿了兩大背簍。
其他人看了,急忙彎下腰在附近搜尋,可找了滿坡,也只找到幾斤榛蘑雜菌。
「切,不過是瞎貓撞上死耗子罷了。」
看看自己的山貨,再看看顧家父子的,難免有人說酸話。
顧青山聽見了這話,不惱,在心裡笑了笑。
只把沉甸甸的背簍背起來,任由背帶勒進從沒幹過活的肩膀,顧青山咬著牙,一聲沒吭。
前世欠這個家太多了,眼下這點辛苦算個屁啊。
等一行人回到村口的時候,日頭升的老高了。
村口圍了不少人,收山貨的錢麻子得到開山的消息,早早蹲樹蔭底下抽旱菸。
看見顧家父子背回來兩大滿簍,錢麻子眼皮子一跳,連手裡的煙都忘了抽。
「喲,老顧,背的這是啥好貨啊。」
他拖拉著鞋迎上來,伸手扒開簍子一看,眼珠子差點沒瞪出眼眶。
裡面全是雪白的猴頭菇,金黃的雞油菌,黃的白的裝了滿滿當當的兩大簍。
「趕緊的,過秤。」
顧青山對這個總壓錢款的山貨販子沒什麼好感。
錢麻子咽了口唾沫,動手拿起了秤桿。
猴頭菇有三十來斤,雞油菌五十來斤,這兩簍加起來有八十多斤好貨。
「八十多斤猴頭菇和雞油菌!」
錢麻子報數的時候,聲音變了。
「我說你們爺倆,今兒個這是把山神爺的庫房給掏了吧?」
周圍看熱鬧的人群炸開了鍋。
這八十多斤好貨換成錢,只怕能頂得上山里人小半年的進項了。
顧家那個出了名的浪蕩子,才跟著他爹進了一趟山,就背回來這麼多好東西。
「我就說嘛,顧家老大這回肯定是想走正道了。」
「呸,誰信他的鬼話啊,誰知道他是不是踩了什麼狗屎運。」
「你管人家走沒走運呢,那金雞油白猴頭能換錢可是真的。」
林桂香擠在人群裡頭,眼睛看著兒子背回來的那兩大簍山貨,忍不住想掉眼淚。
這孩子…看來是真的肯幹活了。
顧青山站在人群中央,聽著周圍這些亂鬨鬨的議論聲,心裡頭平靜。
「八十來斤猴頭菇和雞油菌,在錢麻子這裡差不多能有三四十塊錢。」
「前世我在賭桌上輸掉這個數的時候,連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。」
「可這一回,我非得讓它給我翻出一座金山來不可。」
心裡正算著錢,他目光隨意掃過周圍的人群,停下不動了。
就在人群的最邊上,溫巧雲牽著才四歲的顧苗苗,遠遠的站著。
她身上穿著件洗的起了毛邊的藍布衫,安靜站在人群外。
就像這場熱鬧跟她沒有半點關係似的。
苗苗仰著白嫩嫩的小臉,正望著這邊。
顧青山的手忍不住抖了起來。
前世就是這個女人給他生了這個可愛的閨女,她們死心塌地的守著這個家。
可到頭來閨女病死了,她人也瘋了,跟他一場,一輩子沒落著個好下場。
「巧雲…苗苗…」
顧青山張了張嘴想喊人,可他嗓子發緊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溫巧雲的目光越過人群,在他身上落了一下,很快移開了。
她牽緊了苗苗的手,轉過身就要走。
「苗苗…」
顧青山往前邁了半步,低低叫了一聲。
到底沒能追出去。
顧鐵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。
「青山,你傻愣在那兒幹啥呢,趕緊過來抬簍子過稱。」
「哎,來了。」
顧青山嘴上應了一聲,腳底卻走不動。
就呆呆站在那兒,看著溫巧雲牽著苗苗越走越遠。
他攥緊了手,控制著讓自己止住發抖。
不急。
這輩子慢慢來,該補償的補償,該彌補的彌補,總不會再像前世一樣。
顧青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,彎下腰抬起那兩隻沉甸甸的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