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一碗菌湯麵
第十八章一碗菌湯麵
顧青山看著金滿堂,一字一句把話說明白。
「往後有好貨,我頭一個送山珍樓,但您也得給我句實在話——量大了,價錢怎麼算。」
金滿堂愣了一下,接著樂了。
「好,我就喜歡你這樣的。」
他指了指櫃檯。
「往後有好貨直接送山珍樓,價我保准比收購站給的高,外面那些榛蘑雜菌我也收,按配菜價結,別嫌低。」
「金老闆大氣。」
「不過今天的榛蘑不行,我有地方送。」
事情算是談妥了,有了金滿堂這句話,往後就算是有個長遠的去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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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酒樓也不是鐵打的靠山,真要量上來一家未必吃得下,以後還得另找出路。
今天這四百多塊也就是個開頭。
「是要送湯麵館吧?」
金滿堂擠了下眼睛,語氣有點不正經。
「我昨天可是看著了,你這衝冠一怒為紅顏,顧同志,是個男人。」
顧青山沒接這茬,只搖了下頭。
「是我對不住她。」
他沒再多扯閒篇,打了聲招呼拿上錢往外走。
顧鐵山站在門外頭,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擱,看著顧青山把錢揣進兜里,老頭乾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趕山趕了三十多年,一趟三五塊錢頂了天,最多的一回賣到十三塊,樂的他三天沒合眼,天天摸著錢數。
如今兒子兩天掙了五六百,換成別人早不知道樂成啥樣了,顧青山倒是一如既往的穩當。
顧鐵山推起板車。
「走了。」
出了山珍樓,兩人沿街往麵館走。
走出半條街,顧鐵山停住腳。
「青山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錢你還交給我。」
他把手指往顧青山的兜口點了點。
「這錢有一半得給巧雲管著,家裡米麵油鹽和苗苗的衣裳,都是她在張羅,你自己身上就留二十,夠多了。」
顧青山樂了。
「行,都聽您的。」
他把那沓錢抽出來,數出二十自己留下,剩下的全塞給了老爹。
「您放心,我肯定不上牌桌了。」
老爺子還防著他呢。
「你要是敢去,老子打斷你的腿。」
顧鐵山嘴裡罵著,把錢塞進裡衣口袋,在外面拍了兩下。
剩下的榛蘑還在袋子裡,兩人拐進街東頭第一條巷子,沈晚晴的山菌麵館就在那。
這會兒不是飯點,鋪子裡只有兩三個客人。
顧青山先邁步進去,顧鐵山在後頭腳下一停沒急著往裡走,他怕沈晚晴看見自己一起來了,不好意思罵他這混帳兒子。
熱氣從灶上往外冒,沈晚晴正拿抹布擦著櫃檯,看見人進來愣了一下。
「顧青山。」
她看見了麻袋。
「你來幹嘛。」
「昨天不說了,給你送點雜菌。」
顧青山把麻袋往地上一放。
「我不要。」
沈晚晴丟下抹布。
「我這兒不缺。」
「不缺可你得花錢買。」
顧青山彎腰把麻袋提起來就往後頭走。
「往後我采雜菌就給你帶一份,你省點兒成本。」
「你別往裡放。」
沈晚晴從櫃檯後頭繞出來。
「這東西你拉去收購站賣錢也能補貼家裡,咱們離婚了,你別拿這個來討我的好。」
顧青山全當沒聽見,解開袋口就把榛蘑往後院的竹匾里倒。
等沈晚晴追過來的時候已經倒進去一半了。
「你把東西帶走。」
她伸手去擋。
「我跟你把話說清楚,那件事你替我出了頭我心裡記著,可你的東西我不能要,你這麼一趟趟往這兒跑,街坊的話我擔不起,你別害我。」
「晚晴。」
聽著裡頭動靜不對,顧鐵山進了麵館。
不管咋說,不能讓食客看熱鬧。
「這小子對不起你,你怨他,是他活該。」
沈晚晴沒接話。
「可東西沒錯。」
顧鐵山指著後院那半匾榛蘑。
「你一個人開鋪子,多一樣配料就少一樣開銷,好幾天不用去買,省下來的都是本錢,你不收那不是便宜這狗東西了。」
沈晚晴本就怕顧青山瞞著家裡搞花花腸子,現在看顧鐵山跟著一起來的,心裡也算踏實了點。
「顧叔,您這話說的。」
她扭頭看了眼晾台,半袋榛蘑攤在竹匾上,顏色發褐,一朵挨著一朵,曬的正好。
「您都這麼說了,這半袋我留下。」
她停了一下,把後半句補齊。
「可剩下的不能收。」
「我聽人家說這兩天要下雨,榛蘑這東西濕氣重,堆在一起容易發霉,吃壞了肚子我這鋪子就別開了。」
「那行,這些你先用著,過幾天我們再給你送,我知道你不想跟這狗東西有牽連,可你一個人不容易,好歹叫過我一聲爹,你就聽我一回,這東西也不值錢。」
顧鐵山回頭掃了一眼顧青山。
「他家裡的事你放心,沒事。」
話都說到這份上了,沈晚晴只能點頭應下。
她轉身回去,把晾台上那半匾榛蘑翻了翻,挑去裡頭的雜質重新攤平。
顧青山站在門邊看著,沈晚晴手把菌子鋪開,看到點髒的破的全給挑了出去。
「你這也太仔細了,不過也是,你這骨湯山菌面能好吃,就是靠這份細心,
骨頭一大早去挑好的,菌子也是一點兒髒東西都不能要。」
聲音有些大,他故意給食客聽的。
「慢火熬出來的湯,加上這實打實的手擀麵,難怪生意這麼好。」
灶台邊一個正吃麵的工人抬起頭。
「這話對頭。」
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擱。
「我在這條街上吃了多少家麵館,就數沈老闆這兒湯頭厚,菌子放的多,面的分量也足,吃的飽。」
「何止量足,味道那是真好。」
邊上一個上年紀的大媽接了話茬。
「頭一個月我買了一碗帶回去給老頭子,愣是被他罵了一頓,說我在外頭吃獨食,
結果他自己一嘗,好傢夥,一禮拜得來吃三回。」
「前些日子颳大風,她門口那幌子被吹掉了,我順手撿回來,她非要塞我一碗湯。」
「這姑娘就是心善。」
鋪子裡你一句我一句熱鬧起來,沈晚晴洗了手回到灶台前,耳根子慢慢紅了上去。
她沒抬頭,趕緊轉過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。
「顧叔,您坐下吃碗麵吧。」
她朝離灶台最近的那張空桌子努了努嘴。
顧鐵山看了兒子一眼。
沈晚晴沒叫顧青山。
「算了,我不吃,該走了。」
「吃唄爹。」
連著趕了兩個多鐘頭的路,老爺子早該餓了。
「我把剩下的榛蘑送去收購站,回來咱們一起走。」
顧青山扔下話就走。
沈晚晴抓面的手停了一下,把拿起來的麵條放回去一半,她還以為這厚臉皮的會自己坐下跟著吃。
「我回來了!」
收購站離的近,顧青山回來的時候,老頭碗裡的面就剩最後一口湯。
「咋樣?」
顧鐵山沒去過收購站賣山貨,順嘴問了一句價錢。
「兩毛五一斤。」
顧青山把錢塞給老頭,八十斤榛蘑,沈晚晴這扣下三十多斤,剩下的全賣了。
「顧青山。」
沈晚晴出聲叫他。
「顧叔一碗肯定不夠吃,捎帶手連你的也煮上?」
「那可太好了。」
顧青山早等著這句話,大大咧咧坐了過去。
顧鐵山瞪他。
「我吃飽了。」
「您的飯量我還不清楚,兩大碗才剛夠您墊個底。」
趕山人成天干體力活,吃的自然比鎮上人多。
「你們爺倆的飯量我心裡有數,別客氣。」
她拿出來的碗比尋常的湯碗大出一圈,下鍋的時候抓面抓的足,菌子也撒的滿。
鍋里水花翻滾,白汽糊了半間鋪子。
顧鐵山坐在桌邊看著灶台前忙活的人,當年要是沒顧青山橫插一槓子,憑沈晚晴的模樣和文化,在村里找個好人家根本不是難事。
偏偏讓那混小子幾句軟話給哄了,沒了爹媽的沈晚晴死心塌地嫁進顧家,最後還落了個被掃地出門的下場。
熱騰騰的面端上桌,顧鐵山先夾了一筷子,連面帶湯咽進肚子裡。
「香。」
老頭憋出一個字,接著埋頭吃麵。
顧青山吃的快,三兩下碗就見了底,連湯都沒剩。
吃完準備結帳,沈晚晴擺手不要。
「說了請顧叔吃,不能收錢。」
顧鐵山硬是沒說過她,,摸出一塊錢悄悄壓在碗底,又把上面的碗給擺正了。
顧青山在邊上全看見了。
「老爺子。」
走到半路,顧青山才開口逗他爹。
「一碗麵兩毛,咱們吃三碗也就是六毛錢。」
「老子樂意。」
顧鐵山大步走。
「你爹這輩子沒幹過缺德事,唯一對不起的就是你這倆媳婦,雖說你逼晚晴離婚那陣,我跟你媽給她三十五塊錢,好歹讓她有個本錢開這家店。」
老頭哼了一聲。
「可這點錢抵不上你欠她的。」
別看現在到處喊男女平等,老爺子心裡清楚的很,在雲嶺縣這種偏僻地方,離了婚的女人根本沒活路。
「你小子。」
他腳下沒停步。
「人是挺混帳,可看上的那幾個女娃倒是個頂個的好。」
這話顧青山沒法接茬。
「就說晚晴。」
顧鐵山掰起手指頭。
「有文化還會做買賣,一個下放來的知青,沒地沒根成分還不好,硬是把一間小鋪子給開起來了,兩毛錢一碗的面,人家自己一分錢都不瞎糟蹋。」
「還有巧雲。」
老頭聲音壓低了些。
「那孩子脾氣軟,可心裡明白的很,苗苗的衣裳鞋襪全是她自己縫的,家裡的米麵帳也都是她一筆筆記得清楚,你把她攆走那回,她要是真回了娘家,就算她爹媽再把她嫁一回人家也能把日子過好,可她為了苗苗硬是跪著求你媽說離婚不離家,要沒她,我跟你媽這幾年過不了這麼舒坦的日子。」
「青山。」
顧鐵山把名字念的挺重。
「咱們老顧家對不住她,可她到現在還顧著苗苗,顧著咱們這個家。」
顧青山在後頭走著沒吱聲,兩隻手死死握著板車的木把手,手背上都是繃起的青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