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我知道你要做什麼
車子行駛到金魚巷,雨勢簡直能用瓢潑來形容。
陳維安沒帶傘,提議開進去。
姜渺道:「巷子太窄了,你車子開進去會剮蹭到,反正等會兒回家我也要洗澡,就送我到這兒吧。」
說完,便去撳車把。
「渺渺。」
姜渺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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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維安視線點水似的掠過她的唇,握緊方向盤,「我剛剛聽見那個男人叫『硯川』。」
姜渺垂下眼皮,沒瞞他,「在百樂門蹲了兩月,魏光正沒蹲來,蹲來了沈硯川。」
陳維安握方向盤的手又緊了一瞬,「那你……」
「維安。」姜渺打斷他,「我很感激你今天能來接我,但這是我的事,我不想牽連你進來。」
「你知道我不介意。」
「可我介意。」
當年,母親自己了斷後,那些照片跟著被爆出,姜渺自責過,痛苦過……但從來沒有想死過。
生命是很珍貴的東西。
無論有多困難,多絕望,只要活著就還有翻盤的希望。
真正擊潰她的是在兩周後,父親終審「罪證」確鑿,被判死刑,債權方緊接登門,要求姜渺在三天內還清三千萬。
她孤狼一樣,惡狠狠地衝著他們齜牙,說沒有錢只有命。
那些人氣炸了,揮著棍棒往家具上招呼,在電閃雷鳴中揚長而去。
鄰居躡手躡腳推開門,委婉請她搬出去,有些影響他們生活了。
她平靜說好,轉身收拾行李,然後,就看見壓在箱底的那把傘。
是她五歲時,求而不得卻又如願以償之物。
她當時跟媽媽再三保證,自己一定會好好珍惜它,絕不會像其他玩具那樣讓它缺胳膊少腿,也不會弄丟它。
但媽媽都沒有鬆口。
她以為和那把傘徹底無緣了,結果第二天放學,她就在家長隊伍里看到撐著它的爸爸。
很紅,很漂亮。
在滔滔的雨里像一朵茁壯生長的小蘑菇。
爸爸將傘撐在她頭頂,蹲下身,笑眯眯地跟她說:「好好珍惜哦,你媽好不容易心軟的。」
她點點頭道好,仰面盯著傘,心想它好大好大,雨那麼大卻一點都飄不進來。
可當她再次撐著它,拖著行李走在路上,雨水卻一點一滴浸進了衣服,她那時才驚覺,五歲那年,爸爸也跟她一樣,渾身都濕透了。
這把傘其實一直都很小。
只是因為一直有人給她擋雨。
可是沒人給她擋雨了。
她沒有爸爸媽媽了。
陳維安就是在這個時候,跑到她跟前,露出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,請求她幫幫自己,他才失戀想有個人陪他吃飯,他不想一個人呆著。
事後,再次提及這事,陳維安總笑說不過一頓飯。
可姜渺不覺得,對於一個想死的人,與其直給救贖,不如被人需要。
所以她很感激他。
越是感激,越是不願意將他牽扯進來。
姜渺定定看他,幾秒後,笑起,「而且,你可是大明星誒,被狗仔拍到,傳出緋聞怎麼辦?」
語調刻意的輕鬆,陳維安不是聽不出來,也明白,好心一旦失去邊界,就和壓迫別無二致,便也跟著笑:「誰家大明星花錢跑龍套啊。」
「遲早大明星嘛。」
「行,承你吉言!不過……」陳維安呼出一口氣,語調隨之輕了兩分,「渺渺,真遇到解決不了的事,來找我。好嗎?」
「嗯嗯。那我先走啦,你到家了跟我說一聲。」
姜渺打開車門,沖入雨中。
回到家,迅速沖了一個熱水澡,躥進被窩,給陳維安發了個『晚安』的表情。
對面秒回:「剛到家,晚安。」
又跟了一個晚安的表情。
姜渺退出聊天界面,正要鎖屏,腦海驀地閃過男人的那張臉。
猶豫了瞬,她點開豆包,輸入「沈硯川」三個詞。
豆包很快彈出一堆花里胡哨的名詞解釋:
『恆川控股總裁』。
『溫嚴軍的東床快婿』。
……
儼然的成功人士。
和她早已是兩個世界的人了。
姜渺看著照片裡的沈硯川,以及挽著他笑容甜蜜的溫柔,面無表情熄了屏。
這一夜,姜渺睡得並不踏實,像是神魂被什麼勾住似的。
一會兒夢到和沈硯川交往那段時光。
一會兒夢到法庭上,審判長舉著法槌,一錘定音,宣判爸爸一輩子到此結束。
一會兒夢到媽媽哭得撕心裂肺,把那些照片甩在她臉上,問她為什麼要這樣……
她呆愣愣站在那兒,看著那些照片接二連三匝地,媽媽緊隨其後,墜下樓。
『砰』的一聲巨響。
她剎那醒了。
桌上漫盪著金色的陽光與浮塵,有扇窗戶不住地被風吹著,開又砰上。
天亮了。
都是……夢。
姜渺頭昏腦漲地拿起手機,眯眼看時間。
七點四十。
還有幾條未讀信息。
以及一條陌生好友請求。
姜渺警惕性高,不輕易加人,本想掠過這條好友請求,結果點開麗姐的聊天框,對方其中一條消息就是:周奇找我要了你的聯繫方式,記得加。
又問她到底和沈硯川是什麼關係,別吃著鍋里看著碗裡,到時候兩相得罪,敗了百樂門的名聲不說,還引火自焚。
姜渺回了句沒關係,轉手通過了好友請求。
也是難得,剛加上,周奇就接連發來兩條消息:
「姜渺」
「別不承認,我知道是你」
姜渺瞥了一眼,無甚所謂地熄屏、下床,去把那扇吵醒她的窗戶給關了。
然而沒成功。
她當時決定租這裡,圖的是廉價。
錢的問題少了,其它問題自然就多了:
潮濕逼仄的過道,愛好打游擊戰的蟑螂,樓上樓下孩童的哭鬧、撒潑,男人女人拿對方母親的生育器官互相攻擊……
還有,在這個屋裡,一直介於『要壞』與『不壞』之間的家具們。
而這些家具之一的插銷,在今天,在姜渺兩次試圖對準插進去的時候,終於『喀嚓』斷裂,宣告報廢。
姜渺將那根鏽跡斑斑的金屬杆放在桌子上,跟房東發消息說,窗戶壞了。
然後,就看見周奇那欄又多出了一條未讀消息:
「也知道你要做什麼」
姜渺太陽穴突突跳了跳,終於回了過去:
「你說說,我要做什麼?」
很快,對方的暱稱一閃,切成「正在輸入……」,又一閃,切回暱稱。
來來回回。
鈍刀子割肉似的。
姜渺有些坐立不安,乾脆給自己倒了杯水,正要喝時,手機震動,房門被敲響。
姜渺心臟空懸,屏住呼吸,看向手機,卻是房東發來的消息:
「我來看看」
姜渺定在原地,做了幾個深呼吸後,才上前去開門。
她以為是房東,畢竟就住在樓下,幾步路的功夫。
然而,門開一線,她就看到了沈硯川那張建模似的臉,剛剛平復的心跳,在這一霎奔於閾值,快跟剛才那根插銷一樣宣告罷工。
但只有0.1秒。
姜渺垂下眼皮,反手關門。
男人反應比她快,鞋尖抵住門框,一擠,一邁。
關門、進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