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跟我……
姜渺猝不及防,被推得連退兩步,站定後,才擰眉道:「出去!」
沈硯川紳士,禮貌地沒有睃巡屋內,但居住的環境還是避無可避地看見了。
「你就住這裡?」
姜渺還是那句話:「出去!」
話音落,『砰』的一聲,窗戶捶在框上。
姜渺身子震了一震,不是因為這個聲音,而是因為手機震動了。
是周奇發來了消息:
「我有你父親當年的線索」
姜渺咬住下唇,指尖在屏幕游移片刻,敲過去一字:
「說」
撐死膽大的,餓死膽小的。
與其引頸就戮,不如背城借一。
對方再次切成『正在輸入……』的懸而未決狀態。
姜渺果斷摁滅手機,抬眼。
沈硯川一動不動,那一圈茶色眼瞳映出的手機,緩緩上移,映照出她的臉。
她趕在沈硯川開口前,詢問:「你到底有什麼事?」
沈硯川:「昨天的話沒說完。」
姜渺恍惚,好一會兒,才咂過味來,沈硯川說的是昨天她的那句「你還能讓我一輩子不接客」。
她失笑,「我記得我好像拒絕了。」
沈硯川:「你可以再考慮考慮。」
她想也沒想就要拒絕,沈硯川靠近一步,氣息驟然濃烈,「魏光正不會管姜丞的事。」
姜渺眼睫顫了顫,笑:「別這麼看不起人,萬一我很有一套呢?魏光正……」
「姜渺。」
聲線微沉。
姜渺驚嘆六年前養成的習慣,竟然到現在還在奏效,竟然還因為他一個音調就心臟一緊,閉住了嘴。
簡直賤得慌。
她加深笑容,「不然,你就可以?」
幾乎話音落下的一霎,沈硯川道:「我可以。」
姜渺怔住,仰面看他。
男人背著光,依稀深邃的眼窩,挺秀的鼻樑。
沈硯川同時更進一步,清寒香瞬間濃郁到直逼姜渺腦門,「我可以。」
沉穩,堅定,仿佛石鑿。
那扇窗戶還在往框上砸,仿佛是人拿著錘子敲釘,砰砰地錘。
砰砰地震在她心上。
一下……
接一下……
姜渺漸漸撐不住笑了。
她深深呼吸,收回目光,平聲道:「謝謝抬愛,但我不願意。」
沈硯川抿唇,語氣比剛剛冷了一度,「你可以多考慮一下,我沒有讓你現在就回答我。」
「再考慮多久,我都是這個答案。」姜渺乾脆利落,走到門前。
門開一霎。
迎面吹來的風,仍是冰冷的,充滿了濕臭氣,不過多了一點男人的清寒香。
姜渺:「沈先生,你走吧。」
沈硯川蹙眉,「姜渺,別意氣用事,跟了我總比跟別人好。」
姜渺握著門把的手剎那緊了。
她並不自詡清高,從決定踏進百樂門,就給自己的定位娼。
自然清楚,不會像尋常人那樣,有一段能擺上檯面的男女關係。
但這並不代表,她什麼人都願意「跟」,願意服務。
她不是狗,被耍了那麼多次,人嘬一聲,又搖著尾巴上趕著再被耍一次。
姜渺:「我說了——」
手機震動。
姜渺下意識瞥過去。
只一眼。
凝固住。
周奇:「黃國棟是溫嚴軍提上去的」
「六年前,黃國棟替溫柔辦過一件事」
「你比我清楚是什麼事」
姜渺腦海『砰』地響起昨晚溫柔那聲輕笑:「還是說,你是因為照片的事情?」
多年前的那天,在那個空曠廁所里,在她被按著腦袋喝馬桶水的時候。
溫柔就是這樣輕笑著,說:「姜渺,你髒死了。」
她艱難抬起眸。
頭頂的燈,涼白、潔淨,滋滋地閃。
溫柔的臉跟著明滅、猙獰,「你怎麼好意思打電話騷擾硯川的。」
「難道我們跟你說的還不明白嗎?他煩死你了!煩死你了!」
姜渺以為,溫柔說的髒,是字面意義上的髒。
畢竟當時黃國棟還沒有爆出她的「艷照」。
所以,她想也沒想地,一口水吐了回去:「那你現在也髒了。」
也因此,遭到溫柔那群人更猛烈的毆打:被扇耳光,被腳踹,被撇斷手指……
但她不後悔。
整整六年。
從沒有後悔過。
一次都沒有。
但此時此刻,她突然很後悔——
如果她當時沒有吐那一口水。
如果她是衝上去咬死溫柔。
是不是母親就不會問照片的事。
母親就不會自己了斷。
父親也不會被判死刑。
他們都不會死!
她當時為什麼沒咬死溫柔?
為什麼?!
姜渺死死攥緊手機,整個世界仿佛天旋地轉一般。
讓她窒息、想吐。
沈硯川看著她剎那變得慘白的臉孔,心底隱隱有什麼在燒灼,「你怎麼了?」
餘光里,男人朝這邊走來。
她一把摁滅了手機,「我沒事!」
沈硯川腳步一頓。
姜渺緩緩抬頭。
沈硯川矗立在盛烈天光下。
米白色的休閒服,身姿挺秀、清絕。
無數的風如一群群鴿子,鑽過他的衣袂,飄飄拍著翅子。
讓她想起,多年以前,他們故事的開始,就是與之差不多的場景。
此後,他們爭吵冷戰,分崩離析,如水滴入水,分散於千萬人海。
她本以為,即便再相逢,他們也不過是彼此生命邊上輕輕擦過的路人。
可命運不容分說地掉下來。
沒有早一步。
也沒有遲一步。
那麼,她也要再一次,朝他邁過去。
接住它。
感謝它的饋贈。
讓她可以咬回去,噁心回去,就像當初溫柔怎麼噁心她的一樣!
「我仔細想了想,」她頓了一下,闔上門,「你剛剛說得確實沒錯,跟你總比跟別人好。」
沈硯川皺眉:「你先回答我,剛剛是誰給你發的簡訊。」
「很重要嗎?」她停在他跟前,看到男人那因說話而震顫、起伏的胸腔。
沈硯川淡然、篤定:「我覺得你是看了它才改變主意的。」
姜渺頷首,沉吟,「是周奇發來的,他讓我別打他家老大的主意。」
沈硯川眼眸浮著疑色。
姜渺看在眼裡,繼續說:「周奇知道我倆的事,我要真跟了他老大,他就跟定時炸彈一樣,我天天都得提心弔膽他什麼時候爆炸,不如跟你,至少『處』這塊兒,我不用裝,不是嗎?」
沈硯川仍是不吭聲。
姜渺聳聳肩,以退為進。
「你不信那就算了,」她說著,轉身,「我……」
手腕被猛地一拽。
她猝不及防,額頭撞上他胸膛。
堅硬、灼燙。
混雜著清寒的呼吸,仿佛過電流,躥在她四肢百骸。
姜渺忍不住顫慄一下。
「姜渺。」沈硯川胸腔鼓了鼓,磁性的音色震在她耳邊,「想好了?」
姜渺遲遲地、輕輕地,「嗯。」
沈硯川:「抬頭。看著我說。」
姜渺照做。
四目相對。
男人眼眸深邃。
讓她想起夜晚看過的寒潭,沉冷地映著明月。
「想好了嗎?」
男人一字一頓,如擂鼓一樣敲擊在她耳畔,每一聲都讓她心臟驚跳。
姜渺深呼吸,維持鎮定,「想好了。」
沈硯川視線從她的臉游移,定格在那雙眼裡:比起語氣里的靜定和泰然,眼神多了些緊張和忐忑。
但就是這一點強撐的意味,讓他覺得那層一直罩在她臉上的面具,終於裂開了縫。
讓他看到最真實的她。
八年前的那個她。
他想念的那個姜渺……
沈硯川狹長鳳眸里泛起一絲笑,拇指拭過女人的唇。
那一點點的疤,不影響柔軟、彈嫩的手感。
男人喉結隨著吞咽滾了滾,「現在,你知道該做什麼了嗎?」
低沉、沙啞。
混著赤/裸的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