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欲買桂花同載酒,終不似,少年游
沈硯川走後,約莫二十分鐘的光景,房東提著一紙袋的醬香餅,慢悠悠敲響了門。
姜渺愣了一愣。
房東納罕:「不是你說的插銷壞了嗎?」
「沒。壞著呢。」姜渺視線掃過他那兩片油汪汪的嘴,「王哥,你要不先吃完再看?而且……」
「沒事,我就看一下插銷的型號。」王哥嗐聲道。
姜渺想,又不是她搬走了,這房子以後就不租了。而且,也正好說一說自己要搬走的事。
於是側身,騰出個空兒,容王哥進。
然而還來不及開口,門再度被敲響。
姜渺下意識看過去。
男人穿著西裝,身形挺直,欠起頭來將屋子一眄,停在姜渺臉上,「姜小姐,您好,我叫林勤,是沈總派我過來接你的。請問您收拾好了嗎?」
言辭倒是禮貌。
可輕蔑和不屑全在姿態和眼神里了。
姜渺瞧得分明,笑,「你先等一下,我還沒收拾。」
林勤抬手,看了眼腕錶,「您要收拾多久?這巷子擠,車子只能停在外邊路上,要是被開罰單,可能不太好交代。」
『交代』二字別有深意。
是在提醒姜渺別擺譜。
畢竟真被貼了罰單,很容易傳到正主耳朵里去,到時候,輕輕鬆鬆就能發現她,滅了她。
姜渺笑容加深幾分,語氣倒分外平靜,「你可以先走,把地址發我就成。」
林勤蹙緊眉,不言聲了。
王哥卻反應過來,「你不住了啊?」
姜渺挺抱歉的,「不好意思,剛剛本來打算告訴你這事的,沒來得及,不過,王哥你放心,因為是自己臨時變卦,押金什麼的不要你退。」
王哥張了張嘴,又抿緊,又看了眼門口的林勤,還是沒忍住,將姜渺拉到一邊,輕聲說:「小姑娘,你別怪王哥我說話難聽,但有困難可以跟我說,要是真交不起租金,可以緩一下,也就千兒八百的事,別圖一時捷徑……你這麼漂亮,以後有的是願意真心待你的人。」
姜渺不知是羞愧來得更快,還是感動來得更快,心口、臉上俱是一熱,「王哥謝謝你……」
沒再說其它。
王哥見狀嘆聲氣,「那你等會兒收拾完,跟我說一聲。我到時候再來修窗戶。」
姜渺恩聲,目送王哥離開,才蟄身,將柜子里的行李箱翻出來。
林勤旁觀全程,再次抬手看向腕錶,『嘖』了聲。
姜渺拉鏈的動作一頓,轉頭看向林勤。
還是笑眯眯的模樣。
「那個,林先生,你能幫我收拾一下嗎?這樣可能會快一點,免得讓你等久了。」
林勤眉頭蹙得更深,語氣比起剛才的輕蔑,更添幾分不耐煩,「姜小姐需要我做什麼?」
姜渺指向一邊,「你幫我收一下這些衣服吧。」
林勤順勢望過去,仿佛被火燙著般,立時收回了視線。
那裡晾著幾條蕾絲邊的……
姜渺見狀,嗤笑,「你不行就出去,別妨礙我收拾東西。」
男人不能說不行。
但……
林勤臉紅脖子粗,「那我在外面等您。」
姜渺沒回應,只是在他跨出門的一霎,『嗙』的一聲關了門。
……
一個小時後。
被貼了罰單的奔馳,停在一幢公寓前。
大面積的超白玻璃幕牆,天然奢石的外牆,立在天光下,讓人一眼生畏的階級感。
姜渺謝絕林勤幫忙送進去的提議,獨自拖著行李,推開公寓門。
卻是一霎愣住。
棗紅色的成套櫃器壓在無邊無際的玫瑰色地毯上,白色蕾絲紗簾掩在墨綠稜子後,一陣風吹過,露出帘子後,那一點灰青天色,及雞油黃漆的窗框。
色彩矛盾繁重到極度和諧的一幕。
但叫姜渺愣住的,不是這復古的民國風,而是這些布置和當初他們同居的公寓,一模一樣。
讓她幾有一種時光回溯的恍惚感。
也是這時,手機震動。
解鎖看:通訊錄+1。
名為「。」的新的朋友請求添加。
姜渺一眼掃過去,再次震住。
確認關係的那天。
她興致勃勃搶了男人的手機,把自己的微信置頂,並改了兩人的頭像。
她的一片黑。
他的一片白。
她美其名曰雌雄雙煞。
沈硯川當時什麼都沒說,只是在拿回手機時,盯著那個頭像,輕蹙了眉。
喜歡一個人,會放大所有細節,他的神態、動作,包括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不自覺地咀鑿深意,也會記住與之代表的喜惡,小心翼翼地不去觸犯。
姜渺也不例外,所以在那一瞬,即便沈硯川什麼都沒說,她也清楚明白,他討厭這個頭像。
不。
是討厭和她用配對的東西。
如今,過去了六年,沈硯川竟然沒有改。
姜渺不作深思點了驗證通過,就像同樣克制自己不去深思這件屋子裝潢的由來。
對面發來消息:「這是家政阿姨的聯繫方式,需要清掃時,你就聯繫她。另外,你住盡頭那間」
下面跟著一張個人名片。
姜渺回了個『好』的賣萌表情。
不知出於什麼目的,她沒有拖行李,而是孤身一人步入到裡間。
毫無懸念。
一樣的裝潢。
姜渺握著門把的手卻驀地收緊了,心臟也好像被溫熱的潮水湧入,漫漲的隱痛。
幾乎不作任何猶豫,她轉身,迅速朝外走。
推開門,睃巡,再去下一間,直到衛生間門口,她終於停住,注視著那和六年前一樣朝西的窗戶。
二十多年,她比誰都懂,有志者事竟成。
付出多少就收穫多少。
如果說裝潢需要付出的僅是金錢。
那麼,找一間連格局都分毫不差的房子,除了重金,還需要付出時間和人力。
又或許,沒她想得那麼用心,這幢公寓不過是他名下公司承建之一,而他只是不經意發現了這間房,再不經意地讓人一比一復刻裝潢。
但接連的『不經意』,已經讓她不能再像剛剛忽略裝潢、忽略他的頭像一樣,故意忽略過去了。
姜渺拿起手機。
屏幕解鎖的剎那。
彈出沈硯川的聊天界面,以及一條未讀消息:「我晚上過來。」
她敲了個「好」,發送過去。
他秒回:「做點飯。我想吃你的番茄炒雞蛋。」
姜渺心中淌過一陣很酸、很軟的情緒。
從前同居,她沒有一次不期待,沈硯川會主動找她,跟她說自己快回家了,並和她一起商量今天吃什麼,然後面對面,膝蓋碰著膝蓋,共進晚餐。
可是沒有。
從來都是她一個人,在那間她用心設計過的廚房裡,獨自一人看著窗外風景,默默用餐,收拾碗筷。
她面無表情,摁住那個頭像,修改備註名:金主爸爸。
並給金主爸爸再次發去一個『好』(賣萌)。
等了幾秒,確定對面不會再發來消息,她轉手,添加了家政阿姨,跟她報備基本信息後,請問她能不能現在過來,幫忙做一下晚飯。
家政阿姨表示當然可以,了解清楚她需要吃的菜式後,答覆會在半個小時以內趕到公寓。
姜渺回以「謝謝」,這才把手機扔到一邊,提著行李,去了側臥。
人會受傷是因為有了期待。
她不會再期待了。
也別想讓她給他做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