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狹路相逢
家政阿姨名叫李桂芝。
從姜渺發消息到做完飯，只用了一小時十分。
「這幾道菜都是按照您的要求做的，希望你能喜歡。」
她怎麼能不喜歡呢，都是她愛吃的菜。
姜渺不吝誇獎，「李阿姨，您做得太好了，我現在恨不得吃上一碗。」
「您喜歡就好。」李桂芝眼角盪出幾層笑紋，顴骨上的黃褐斑跟著一漾。
姜渺看得一瞬怔住，又笑，「李阿姨今年多大呀？」
李桂芝：「姜小姐，我今年五十二了。」
媽媽要還活著也是差不多的年紀……
姜渺眼底蠢動出一絲溫柔的光，「李阿姨不用這麼客氣，你可以叫我渺渺的。」
見李桂芝手指在圍裙上搓弄，她彎一彎唇，鑿補道：「你一直叫我姜小姐，我怪彆扭的。」
「那好吧……」李桂芝猶豫了瞬，像是下定了什麼很大決心般，長呼出一口氣，「渺渺。」
姜渺怔住。
一種仿佛夏季雨後才有的潮濕和悶熱感，迅速溢滿她整個胸腔，並以超出想像的壓強，直逼喉嚨和眼眶。
姜渺連忙掉過身，低頭掏手機，「我問一下沈硯川多久回來。」
嗓音分外凝滯，如隔一層水霧。
李桂芝沒聽出，恩聲道：「那我先走了……渺渺，你可以把碗放在水槽，等明天我過來了再洗。」
姜渺沒說話，背對李桂芝的那顆腦袋急促點了點。
李桂芝也不多話，解了圍裙，將它疊好，放進廚房，便提起工具包走。
開門的剎那，她回頭說：「渺渺，再見。」
姜渺背對的身形怔了一怔，連點了幾下頭，想起什麼，抬手招了招，又指了指手機示意正在通話。
人就是這樣，在很想掩飾什麼事情的時候，總是會顯得很匆忙。
越匆忙，越容易出岔子。
但好在她也只用掩飾這幾分鐘。
姜渺垂下手，無聲蹲下，死死將腦袋埋進膝蓋。
……
姜渺等到晚上八點，沈硯川還沒有來。
她拍了張飯菜的照片，給人發過去：「你多久來呀～」
「飯菜快涼了，不好吃了哦～」
幾條消息，全都石沉大海。
姜渺猜測他在忙，等到晚上九點，準備再問一下，某博突然彈出一條新聞：
【恩愛同框，溫沈兩家好事將近？】
姜渺心臟無端起伏一下，手指摁住這條新聞，停頓幾秒，終於鬆開。
頁面立刻切換，加載出一段僅有三秒的視頻。
視頻第一秒，鏡頭晃過微水泥的牆面，和Orinth Studio的黑金標識牌。
姜渺記得這家店，是專門承接上流圈珠寶首飾的定製。
第二秒，溫柔抬著手，指節上的鑽石迎光一閃。
最後一幀，鏡頭一轉，定格在她身旁男人的臉上，眼神溫柔，嘴角抿起的一點弧度，是情不自禁流露的愛意。
怪不得不回她消息，原來是在陪正主。
姜渺面無表情看著，面無表情打開和沈硯川聊天框，點擊語音通話。
……消息是剛剛傳出的，即便這兩人已經沒在店裡挑選戒指，那也一定在一起。
這麼好的時機，她怎麼能錯過呢？
姜渺視線落在「邀請對方語音通話中……」，足足六十秒，頁面終於切換為聊天框，顯示一句：對方無應答。
她再撥。
對方再無應答……
在這個過程中，她不知怎麼的，突然想起才和沈硯川交往的時候。
那段時間，都是她主動發消息，每次發過去七八句，對面才慢吞吞回一句。
日積月累，姜渺再看得開，也慪了。
為了扳回面子，讓自己顯得不那麼「舔」，她故意把沈硯川的微信消息設置成免打擾。
怕看見他發來消息，自己忍不住秒回，又取消了微信的通知設置，不僅是發來的消息，甚至是語音視頻通話也都取消了彈窗提醒。
而這樣處理的結果是，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寧，幾乎每隔一會兒就點開沈硯川的聊天框，看他有沒有發過來消息。
姜渺想，沈硯川現在估計也是這麼處理她的消息通知。
所以，她接連打了兩三個，他都沒有接，也沒摁斷。
一連好幾天，他也不回她的消息。
像忘了有她這麼個人。
姜渺對此並不介意，畢竟沒期待過他會用心，只是很介意，自己距離噁心溫柔的日子又漫長了一些。
姜渺倚在躺椅上，一邊刷著短視頻，一邊思緒如流水滔滔從腦子流過。
她身上裹了件闊袖的長袍，是最潮濕、鮮辣的綠色。
因手臂微微舉起，袖子滑落到了肘彎，李桂芝一個錯眼過去，只覺得這兩截胳膊，像是熱騰騰的牛奶，從郎窯綠的瓷壺裡潑出來似。
她正想夸姜渺白。
姜渺突然坐起身，眼神直勾勾盯著手機屏幕，「李阿姨，我晚上不吃飯了，我得去一趟醫院。」
李桂芝一愣，「怎麼了？你生病了？」
「沒，是我朋友。我得去照顧他。」
撂下這話，姜渺匆匆進了側臥，等再出來，穿著一套休閒服，便直奔玄關穿鞋。
李桂芝見狀道：「那你朋友可以進食嗎？需不需要我做點雞湯送過來？」
這話提醒了姜渺，「可以。麻煩你了。」
想起什麼，姜渺套鞋的動作一頓，抬頭，「哦對了，他不吃薑。可能要麻煩你去腥提味用其它香料。」
李桂芝記下了，「那我用蔥段和白胡椒來熬吧……你朋友在哪家醫院？」
「德濟醫院，你到了給我打電話就行。」
「好。」
姜渺穿好鞋，剛把門打開要走，身後傳來李桂芝的喉嚨：「渺渺，路上小心點。」
姜渺腳步一停，悶悶「嗯」了聲，迅速出了門。
二十分鐘後。
姜渺趕到德濟醫院門口，撥通了陳維安的電話。
「我到了，你病房號是多少？」
電話那端，陳維安的聲音遊絲一樣，「在6樓，我下來接你。」
姜渺瞥向一邊的電梯。
樓層顯示2樓。
馬上到了。
姜渺步履急，語氣也急，撳電梯按鈕的動作更急，「你生著病呢還下來，你怎麼不給我跳支舞？」
話音落，「叮」的一聲，電梯到了。
電梯裡的乘客頓時如放閘的水，一擁而泄，顯得電話那端陳維安的笑聲都輕了幾分。
姜渺隱隱聽到他嘶了聲，蹙了蹙眉，「你還笑。」
「這不是好笑嗎？」陳維安說。
「哪裡好笑了。」姜渺嘟囔。
電梯這時空了。
姜渺離得近，頭一個邁進去。
剛摁下六樓按鍵，打算挪地兒，人群接踵進來，把電梯擠得水泄不通。
姜渺不得已停在選層按鈕面板前，繼續方才的話：「快把病房號報給我。我進電梯了，等下沒信號了。」
「604，出電梯右拐第二間就是。」
「記住了，我馬上到，你就在病房乖乖等著我，知道嗎？」
「行。等你到了，我給你跳舞。」
「疼不死你，掛了。」姜渺失笑，掛斷電話。
電梯廂門合攏。
空氣霎時變得稀薄起來。
有人朝姜渺這邊擠了一下。
姜渺只能往後退，沒留神後面有人，撞了上去。
「不好意思……」
姜渺回頭，頓時窒住。
沈硯川立在白燈下，一雙狹長眸匿在眉骨投下的陰影里，潑了墨一般。
深沉、凜冽。
形容不出的戾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