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八百遍《葉問》
三天三夜,何國棟把那部《葉問》看了八百遍。
除了吃飯睡覺,就是翻來覆去地放。
八百遍是播放器記下的播放次數——完整版他認真看過的,不超過十幾遍,剩下的全是快進、慢放、暫停,一幀一幀摳打戲。看到最後,他閉著眼都能背出每一句台詞,連葉問咽口水的節奏都記下來了。
他甚至還做了筆記。出租屋那張破桌上攤著兩個本子:一個記台詞,一個畫動作分解圖。他畫得難看,火柴人一樣的小人,旁邊標著「攤手」「護手」「正身馬」——他不懂詠春的術語,就用自己的話記:「左手往前送,右手護胸口,腳要虛點著地。」畫完自己看著樂:「這要是讓教拳的師父看見,得把我轟出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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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研究得最仔細的是葉問打木人樁那段。那截木樁被葉問打得嗡嗡響,何國棟沒有木人樁,就把枕頭捆在門框上當靶子。他照著電影裡的動作,一掌一掌拍在枕頭上,拍得棉花亂飛。隔壁鄰居半夜聽見動靜,以為他在跟人打架,報了兩次警。警察上門一看——一個光膀子青年對著一隻枕頭較勁,也愣住了:「你這是……練功?」何國棟點頭:「練詠春。」警察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隻千瘡百孔的枕頭,臨走前叮囑一句:「注意噪音。」
後來他看片看累了,靠在椅背上發呆,忽然想明白一件事:他為什麼對《葉問》這麼有共鳴?因為葉問也是挨打起家的——年輕時被挑釁,中年時被欺辱,可他從來不還手不該還的手。何國棟挨了八年打,最懂這種「挨打還不服輸」的勁。他看電影裡葉問一次次被人按在地上,又一次次站起來,心裡那根弦跟著一顫一顫的。
他看片還有個毛病,一見葉問挨打,就下意識摸摸自己身上對應的部位。電影裡葉問被人踹了腰,他跟著摸腰;被人扇了臉,他跟著咧嘴。八百遍看下來,他渾身上下都疼了一遍,跟真挨了打似的。他癱在椅子上,有氣無力地想:這要是把挨打算進觀影時長,他早該畢業了。
又一遍看到了結尾,葉問打贏了,全場安靜,只有掌聲。何國棟蹲在電腦前,眼眶有點熱。他忽然覺得,葉問挨了那麼多打,最後打出了自己的一片天;他挨了八年打,是不是也該……他搖搖頭,把這個念頭按回去。想那麼多幹嘛,先練。
樓下大爺半夜上來砸門,說樓上整宿放武打片,跟地震似的。何國棟頂著兩個黑眼圈開門,誠懇地說:「大爺,我練功呢。」
「練什麼功?大半夜的不睡覺!」
「詠春。」
大爺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他:「你會詠春?」
「還不會,「何國棟老實說,「正在學。」
大爺氣得摔門走了。第二天樓下貼了張紙條:樓上住戶請注意,再半夜放武打片,我就報警。
何國棟把紙條撕下來,想了想,把電腦聲音調成了靜音。畫面還是要看的——他怕漏掉葉問的任何一個動作。
第八百零一遍播完的時候,那個聲音終於又響起來,還是銀行櫃檯大姐的腔調。
「尊敬的市民您好,系統已完成首次認證結算。」
何國棟一激靈,差點從床上彈起來:「來了來了!」
「母本確認:《葉問》(2008),武學類別:詠春拳系,提取結果:《詠春·攤打追馬(殘)》已錄入個人武庫。」
眼前浮現出一塊淡藍色的面板,上面寫著一行字:
【個人武庫】
武學:詠春·攤打追馬(殘)
完整度:37%
狀態:待練習
何國棟盯著那個「殘「字看了半天:「……殘?什麼意思?」
他沒急著問,先試著在屋裡比劃了一下——手一抬,他愣住了。他發現自己真的記住了動作。不是那種「看過很多遍所以會模仿」的記住,而是身體裡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,把攤手、護手、追馬串了起來,手腳自己知道往哪兒放。雖然軟綿綿的,沒什麼力道,但那感覺是「真」的——跟他挨了八年打練出來的那身本能一樣,是長在身體裡的東西。
他有點懵。這要是真的,他這輩子頭一回,跟「武功「兩個字沾了邊。
「完整度不足。」那聲音公事公辦地說,「該武學母本為影視演繹,非原版傳承,提取完整度為 37%。系統提示:請勤加練習,或通過上交登記提升認證等級。」
「上交登記?那是什麼?」
「宿主可將提取的武學上繳國家武庫,換取積分、編制、津貼及優先兌換權。上交越多,觀影成武效率越高。」
何國棟聽到「編制」兩個字,腦子裡「嗡「了一聲。
他在橫店跑了八年龍套,最熟悉的東西就是【群演通告】。編制這種詞,對他來說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——那是端鐵飯碗的人說的話,跟他何國棟沒關係。他趕緊搖了搖頭:「你別逗我,我一個挨打的,上哪兒交武功去?再說,我這 37%的殘玩意兒,國家能要?」
「上交登記為自願業務。殘本亦有檔案價值。「那聲音說,「藝術源於生活,本系統為官方認證版。」
何國棟沉默了。
他盤腿坐在床上,看著面板上那行字——詠春·攤打追馬(殘)。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不是這武功多厲害,而是一個問題:
這算不算偷師?
電影是別人拍的,功夫是葉問的,詠春是人家門派傳了幾代的真東西。他何國棟,一個橫店武替,看完電影就白撿了——這不是偷是什麼?
他忽然又想起一個問題,戳開面板:「系統,我要是不上交,自己練著玩,算違規嗎?」
「個人練習不違規。但依據《民間武學管理辦法》,武學公開使用、傳授、商業演出等情形,需辦理登記。「那聲音不緊不慢地答,「宿主可隨時通過本系統辦理上交登記,換取積分與認證等級。」
何國棟「哦」了一聲,心裡更糾結了——合著這玩意兒練成之後,怎麼用還得分場合。他一個橫店武替,練詠春不是為了打人,是為了……他也說不上來。他只知道,這武功要是真練出來了,他總得給它找個正經去處。
他這人認死理。打小他爸就跟他說:別人的東西,別伸手。他記了二十六年。小時候村口有棵棗樹,他眼饞棗子,手剛伸出去,他爸就把他拽回來,講了一晚上「手要乾淨」的道理。這功夫要是別人的,他拿著燙手。
可他又捨不得。他這輩子頭一回發現,自己「有點東西」。
他又對著鏡子比劃了一遍攤手。鏡子裡那個人,架勢跟電影裡的葉問差了十萬八千里——葉問是宗師氣度,他是武替條件反射,一抬手就習慣性地想往地上摔。他看了半天,忍不住樂了:「我這練的怕不是葉問,是挨打的葉問。」
他盯著面板看了半宿,忽然想起看電影時的一個念頭:電影不會騙人,騙的是沒當真的人。
他當真了。
但要是真練出來了呢?這東西算誰的?
他想了一宿,沒想明白,迷迷糊糊睡過去。天亮的時候,他做了個決定:先別想那麼多,先試試這殘篇到底能不能用。可臨出門前,那句疑問又冒了出來——這算不算偷師?
他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,把那句疑問揣進兜里。先試了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