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片場狠人
小劉說要試他,還真試了。
小劉這人,心裡藏不住事。自從那天被何國棟架開一拳,他一晚上沒睡好,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:一個挨打的,哪兒來那麼利索的一下?他非得弄明白。
出工前,小劉拉著老錢咬耳朵:「你說,何哥那一下,是不是碰巧?」
「碰巧能碰得那麼准?」
「那咱試試他。」
「咋試?」
「一會兒走戲,我假打他真防——他要真能接住,就有鬼了。」
老錢覺得有意思,嘿嘿一樂:「行,我看熱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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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開拍前,一場「主角打手擋路」的戲。小劉跟導演說想換個走位試試,導演沒多想就答應了。鏡頭一開,小劉借著走位,一拳招呼到何國棟面前——不是真打,是試探。
何國棟的身體又先動了。
其實那一拳,他看得分明——小劉收著力呢,看著凶,真落下來不過三分勁。可他的手不聽使喚:一抬,一送,反手一掌,拍在旁邊的道具桌上。
「咔。」
那張專門用來拍摔桌戲的薄板桌,從中間裂開,塌了下去。
何國棟的手掌一陣發麻——他自己都沒想到,這一下力氣這麼大。
片場又安靜了。
有副導演湊到導演耳邊,小聲說:「要不,讓他再比劃一下?」導演瞪了他一眼:「比劃什麼,再拍塌一張,組裡經費不要了?」話雖這麼說,導演再看何國棟的眼神,明顯不一樣了。
這回連導演都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了:「何國棟!你幹什麼呢!那是道具!要賠的!」
何國棟看著塌成兩半的桌子,也傻了:「我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「不是故意的你把它拍塌了?」導演走過來,繞著桌子轉了一圈,又用手敲了敲桌面,「這桌子是泡沫芯的,我踢一腳都踢不爛,你一巴掌拍塌了?」
「那說明……我勁兒大?」
「勁兒大?」導演上下打量他,「你一個挨打的,哪兒來的勁兒?」
道具大姐還沒到,兄弟們已經圍了一圈。有人蹲下去看那道裂縫,倒吸一口涼氣:「這裂得齊整,跟刀切的似的。」「你管這叫挨打的拍的?」「挨打要能拍出這效果,我明天也改行挨打去。」
圍過來的武行兄弟已經炸了鍋:
「何哥你啥時候練的?」
「你這手跟誰學的?」
「你以前不是只會挨打嗎?」
「電影裡學的。」何國棟老實交代。
全場靜默。片場裡只剩下道具桌上碎木渣簌簌往下掉的聲音。
小劉第一個反應過來:「電影裡學的?!哪部電影?」
「《葉問》。」
「你看電影學會的?」老錢湊過來,一臉不信,「我看了三十年武俠片,怎麼沒學會?」
「那得看你怎麼看。」何國棟撓撓頭,「我是……一幀一幀摳著看的。」
武行兄弟們面面相覷,誰都說不出話。半晌,小劉幽幽來了一句:「……何哥,你要是早說看電影能學功夫,我們哥幾個還練什麼武行啊,躺家裡看碟片得了。」
「那不行。」何國棟認真地說,「電影裡教的是招式,挨打才是基本功。」
「得。」小劉服了,「您這覺悟,不去當哲學家可惜了。」
鬧歸鬧,桌子是實打實塌了。
道具組的大姐聞訊趕來,看著塌掉的桌子,臉都綠了:「這張桌子三百二!」
「我賠我賠。」何國棟趕緊掏兜。他兜里翻出皺巴巴的一把零錢,數了數,不到一百。
「你一個跑龍套的,一個月才掙幾個三百二?」大姐看著他手裡的零錢,嘆了口氣,「算了算了,我跟組裡報個損耗,下回注意啊。」
何國棟連連點頭:「下回我一定注意,不碰桌子了。」
大姐看他那老實樣,又氣又笑,擺擺手走了。何國棟蹲在塌掉的桌子邊上,摸了摸裂口,小聲嘀咕:「這桌子……我明明沒使勁啊。」他說的是實話——那一掌,他真沒使勁。
有人把碎成兩半的桌子抬走的時候,何國棟下意識伸手去接,被老錢一把按住:「你歇著吧,再碰一下,咱組裡該不讓你進片場了。」何國棟訕訕收回手:「我真沒使勁……」老錢嘬了口煙:「知道你沒使勁,你要是使勁了,咱這桌子就不是兩半,是八半了。」
他蹲在那兒,忽然想起那個壓在心底的疑問:這功夫是看電影白撿的——說是偷來的也不為過。他還沒想明白這東西該不該留,身後兄弟們的起鬨聲已經涌了過來。
「何哥,你再拍一張!」有兄弟起鬨,「這回拍個帶響的!」
「不拍了。」何國棟頭搖得像撥浪鼓,「再拍就真破產了。」
兄弟們哄堂大笑。有人笑得蹲在地上,有人掏出手機:「這段必須錄下來,何哥『破產文學』名場面。」
何國棟看著那隻手機,忽然有點慌:「別錄別錄!」
「晚了!」那兄弟晃了晃屏幕,「已經發群里了。」
何國棟:「……」
收工後,兄弟們蹲在片場門口吃夜宵,話題三句不離何國棟。「你說何哥那功夫到底哪來的?」「他說電影裡學的,你信?」「信不信的,反正他那一下,我學不來。」「學不來就對了,學得來,咱們還當什麼武行?」小劉夾了一筷子菜,悶聲說:「我明天非得再試他一次。」
收工的時候,老周從片場另一頭慢慢踱過來。他在旁邊看了一下午——包括何國棟架開小劉、反手拍塌桌子的全過程。
老周端著茶杯,在片場另一頭站了大半天。何國棟拍塌桌子的時候,他沒動;何國棟蹲在地上數零錢的時候,他還是沒動。只是那雙眼睛,一直沒離開過何國棟的右手。
「國棟。」老周叫住他。
「周哥。」
老周沒提桌子的事,上下打量了他兩眼,忽然說:「明天別挨打了。」
何國棟一愣:「啊?不挨打我幹啥?」
「干點別的。」老周說,「明晚收工,你來找我。」
他說完就走了,留何國棟站在原地,直撓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