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花架子論


  第二天,何國棟照常出工,卻被告知:他的挨打戲,全被換了人。

  副導演把他調去跟著布景組搬道具。他扛了一整天箱子,從片場東頭搬到西頭,又搬回來,滿腦子問號。中途他實在憋不住,拉住副導演問:「導演,我那幾場挨打的戲……」

  「老周說了,你這幾天先不挨打。」副導演頭也不抬,「讓你幹啥你幹啥。」

  「為啥啊?」

  「我哪兒知道為啥。」副導演看了他一眼,「你去問老周。」

  搬箱子的間隙,有群演湊過來跟他搭話:「何哥,聽說你昨兒把道具桌拍塌了?組裡都傳遍了,說你出名了。」何國棟扛著箱子,悶聲應:「別聽他們瞎傳。」群演半信半疑:「那桌子真是你拍塌的?」何國棟:「……是我拍的,但那是泡沫芯的。」「泡沫芯的也絕了。」群演豎起大拇指,「何哥,改天教我兩手?」何國棟想了想,認真地說:「等我能把礦泉水從地上拿起來再說吧。」群演一臉茫然:「礦泉水?」

  片場另一頭,小劉蔫頭耷腦。他想再試何國棟一回,結果老周一句話下來,何哥的挨打戲全被換了人——他蹲在台階上,跟老錢抱怨:「你說這叫什麼事兒?我這兒正想試他呢,戲沒了。」老錢嘬了口煙:「老周發話了,你就老實待著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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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何國棟問了一圈,沒人知道。傍晚收工,他按老周說的,去片場後面那塊空地找人。

  老周站在空地中央,腳邊放著兩瓶礦泉水。

  「來了。」老周說,「把那三下打給我看看。」

  「哪三下?」

  「你拍塌桌子的那三下。」老周說,「攤手,護手,追馬。我看你架勢像詠春,又不像正經學的——你打一遍,我看看。」

  何國棟心裡一沉。他沒想到老周眼睛這麼毒。

  他一邊往場子中間走,一邊犯嘀咕:老周會不會看出什麼?他練的這東西,自己都說不清來路,老周一個幹了大半輩子武行的人,眼睛毒得很。要是老周問他「這功夫哪兒來的」,他總不能說「電影裡學的」——昨天他剛這麼說過,老周一個字都沒信。

  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站到場子中間,學著電影裡的樣子,左腳虛點,右手半抬——「攤打追馬。」

  他打了一遍。

  沒有力道,軟綿綿的,架勢倒是擺得挺像。

  老周沒說話:「再來一遍,慢點。」

  他又打了一遍。這回他放慢了速度,把「攤手、護手、追馬」三個動作拆開做。做到「追馬」那一步,他左腳跟一滑,差點摔了,趕緊穩住。

  老周看完,彎腰擰開一瓶礦泉水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你知道咱們橫店的打戲,以前行內人怎麼說嗎?」老周慢悠悠地說,「說那是美術指導畫出來的花架子——好看,不頂用,畫在分鏡紙上頭頭是道,真打起來全是假的。」

  何國棟聽著,沒吭聲。

  「你這兩下,比花架子強點。」老周放下水瓶,「但也強不了多少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何國棟老實說,「我就看了幾天電影,能打成這樣,已經是老天爺賞飯了。」

  「賞你飯的是老天爺,你端飯碗的姿勢不對。」老周忽然說,「來,你站好。」

  何國棟站好。

  老周二話不說,抬手一拳朝他面門打來——不是虛招,是帶著拳風的實打。

  何國棟的身體先縮了半寸,右臂卻自己抬了起來,穩穩架住老周的手腕。

  「啪。」

  兩人同時愣住。

  老周看著自己被他架住的手腕,眼神變了。

  「你這一下……」老周慢慢說,「挨打挨不出這種架法。」

  「我真是看電影學的。」何國棟有點急,「周哥,我沒騙你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你沒騙我。」老周收回手,盯著他看了半晌,「可你這一下,架得太正了。電影裡葉問架人,是先送後收,卸力在腕;你這一下,直接是擋。這種架法,得有八年挨打的底子,才架得出來。」

  何國棟張了張嘴,沒說話。

  他確實說不出來。他自己都不知道,那一下「直接是擋」是怎麼架出來的——他只知道,小劉的拳、老周的拳打過來的時候,他的手自己就抬起來了,快得他腦子都跟不上。

  「你挨打的功夫是真的,這我沒話說。」老周說,「可你這三下,不是挨打挨出來的。」

  何國棟低著頭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他忽然有點難過,難過的是他自己——練了八年的挨打,終於等到手能「動」的一天,他以為總算有點東西了,結果在老周眼裡,還是三下花架子。

  老周俯身,把另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扔給何國棟:「明天開始,挨打的活我給你停了。你先練練這個——把這瓶水,用剛才那三下,從地上拿起來,不灑一滴。」

  何國棟接住水瓶:「拿起來?」

  「對。」老周說,「什麼時候你能用攤手把水『接』起來,你再來找我。」

  他說完背著手走了。

  何國棟站在原地,看著手裡的礦泉水,又看看自己的手,小聲嘀咕:「練攤手接水?這是練功還是練雜技?」

  他蹲下來試了一下:攤手去「接」地上的瓶子,指頭剛碰到瓶身,瓶子就滾了出去。他撿起來再試,又滾。試到第五回,他乾脆把瓶子立在地上,蹲在那兒,對著瓶子發起呆來。老周這個考校,看著像笑話,可何國棟心裡清楚——老周不是讓他練雜技,老周是想看他這個「直接是擋」,到底擋得住水,還是擋得住別的。

  他又琢磨:老周那句「什麼時候能接起來,你再來找我」,聽著像考校,更像在等他說出點什麼。可他有什麼可說的?這功夫哪來的,他自己都說不出個道道。

  他不知道的是,老周走出十幾步,忽然停下來,回頭遠遠地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老周沒有說出口的是:他這輩子見過的人里,只有一個人用得出「直接是擋」的架法——而那個人,二十年前就不在橫店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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