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核驗
周三，何國棟又換上了那件軍綠色的夾克。
還是提前半小時到了灰樓，在門口站定，把手心在褲腿上擦了擦。這次褲腿是乾淨的——他今早特意換的。
秦懷瑾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看見他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：「還行，像個正經人。」
何國棟有點緊張：「……核驗員來了嗎？」
「來了，在屋裡。」秦懷瑾說，「提醒你一句，總局來的這位，姓方，方科員。人比較較真，你說話注意點。」
「咋注意？」
「少說『殘的』，多說『待補全』。」
何國棟點點頭，把這句話記在心裡。
進了屋，何國棟看見桌前坐著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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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來歲，戴著副眼鏡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冊子，手裡握著筆。那冊子封面上印著幾個字：標準動作圖譜。
「何國棟同志是吧。」方科員站起來，跟他握了握手，「坐。材料我看了，成果說明也看了。今天核驗兩樣：一，你這門功夫，是真的；二，你這門功夫，到哪一步了。」
何國棟坐下：「……咋驗？」
「簡單。」方科員翻開冊子，從裡面抽出一張圖，「你練的是詠春拳。請演示一遍完整套路，我對照圖譜核對。」
「完整套路……」
何國棟張了張嘴，想說「我這是殘的，沒完整的」。話到嘴邊，想起秦懷瑾那句「少說殘的」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屋中間，深吸一口氣，起手。
攤手。
送肩。
追馬。
沉胯。
他打了半套，然後停住了。剩下那半套，他真不會——37%的完整度，練到這兒，就斷了。
屋裡安靜了三秒。
方科員推了推眼鏡，翻開冊子，翻到某一頁，低頭看了半天，又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……就這些？」
「就這些。」何國棟老實交代，「我這是殘篇，不完整。37%。」
方科員沒說話，在紙上記了一筆。何國棟偷偷瞄了一眼，看見他寫的是：「詠春·攤打追馬（殘），演示完整度約三成半，招式銜接有斷點。」
他心臟往下沉了一下。這評價，聽著不太妙。
「何國棟同志。」方科員放下筆，抬起頭，「你這門功夫，從哪學的？」
「電影。」何國棟說，「《葉問》，2008年那版。」
方科員又記了一筆：「習得來源：影視作品。」他抬起頭，「看了幾遍？」
「八百遍。」
方科員的筆，頓住了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何國棟，沒說話，看了大概有三秒鐘。那三秒鐘里，何國棟心裡七上八下，不知道自己是說多了還是說少了。
「八百遍。」方科員重複了一遍，「完整看的，還是？」
「完整看的沒那麼多。」何國棟老實說，「剩下的全是快進、慢放、暫停，一幀一幀摳打戲。看到最後，閉著眼都能背出每一句台詞。」
方科員又低下頭，在紙上寫。這次他寫的時間有點長。何國棟屏著氣，等他寫完，才問：「……方科員，我這話，對得上嗎？」
方科員沒直接回答。他把冊子合上，又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，擺在桌上，推過來：
「這個，你看一眼。」
何國棟低頭一看。是一份系統認證說明，蓋著章，內容他看不懂，但落款他認識——國家影視武學認證系統。
「系統那邊，已經把你的觀影數據同步給總局了。」方科員說，「累計有效觀影時長、關鍵動作幀覆蓋率，都有記錄。」
他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：
「你這八百遍，不是白看的。」
何國棟愣住了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盯著那份文件看了半天，最後憋出一句：「……那，我這是，過了？」
「還沒過。」方科員把文件收回去，「你演示的招式，跟圖譜比對，前半段是準的，後半段空缺。按規矩，記『待補全』。」
「待補全……」何國棟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，「那，這個『待補全』，算過還是沒過？」
方科員看著他，沒回答，而是反問了一句：
「何國棟同志，我多問一句。你這門功夫，補全了，打算幹什麼？」
「上交。」何國棟想都沒想，「補全了，完整地交上去。」
屋裡安靜了兩秒。
方科員沒說話。他低下頭，在核驗意見那一欄，寫了幾個字。
何國棟沒看清他寫的什麼，只覺得那幾秒鐘，比他在片場挨的八年打都長。
「好了。」方科員合上文件，「核驗意見填完了。流程上，你這算是『收錄預審通過』。」
「……過了？」
「過了。」方科員站起來，又跟他握了握手，「殘篇收錄，預審通過。等武庫那邊正式收錄，你會收到通知。」
何國棟有點懵。他捏著那份核驗回執，看著上面「收錄預審通過」幾個字，半天沒緩過神。
「……就這麼過了？」
「不然呢？」方科員難得笑了一下，「你這不是假的，為什麼不收？」
沈觀瀾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，端著搪瓷缸子，接了一句：「方科員，麻煩你跑這一趟了。」
「不麻煩。」方科員收起公文包，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何國棟一眼，「何國棟同志，等你那門功夫補全了，記得再交一份。」
「……一定。」
方科員走了。
何國棟站在原地，手裡捏著那張「收錄預審通過」的回執，覺得這一切有點不真實。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——疼的。不是做夢。
「行了，別掐了。」秦懷瑾走過來，手裡拿著一張紙，「核驗通過，武庫那邊已經收到預審材料。等正式收錄，系統會通知你。」
何國棟點點頭，把回執小心地收進內兜，左邊。
他走出灰樓，站在老街的太陽底下。橫店的傍晚，霞光把屋檐染成一片金紅。他低頭看了看內兜——左邊是回執，中間是那張「熱心市民0001號」，右邊是跌打方。
他剛要往出租屋走，腦子裡忽然「叮」了一聲。
系統彈出一行字：
【上繳核驗通過。武庫收錄預審完成。次日9:00，將進行首次上繳結算。請宿主準時到場。】
何國棟盯著「首次上繳結算」六個字，愣在原地。
明天……就要正式上交了？
他掏出手機，給老周發了條消息：
「周哥，核驗過了。」
老周回得很快：「咋樣？」
「他們說，我這門功夫，是真的。」
「廢話。」老周說，「我早看出來了。」
何國棟看著屏幕，笑了。他把手機揣回兜里，抬頭看了看天。橫店的傍晚，霞光把屋檐染成一片金紅。
他這輩子第二次覺得，明天，值得盼一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