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練給懂行的人看


  返點的《詠春·護手(入門)》,何國棟練了三天。

  頭兩天在出租屋,對著牆練。他練得慢,一招一式拆開嚼碎,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才停。以前他學詠春,全靠看電影摳動作,摳出來的都是「形」;這門返點的護手不一樣,系統給的練法,一板一眼,從腳下到腰上到肩頭,每一步都寫得很明白。練到第三天早上,他感覺到,自己的拳腳有了點「根」。

  這天,他覺得屋裡施展不開,尋摸到聯絡站後院——那地方有個角落,擺著兩個舊沙袋,是站里給登記武者練功用的,想著去那邊試試。

  他練得正入神,聽見身後有人說話:

  「攤手收太快了。」

  何國棟一回頭,秦懷瑾站在後院門口,手裡拎著個保溫杯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
  「……秦專員?」

  「你那個攤手,收的時候肩膀先動了。」秦懷瑾走過來,站在他對面,「肩膀一聳,力就泄了。詠春講究『肘底力』,不是肩膀力。」

  何國棟一愣。他練了這麼久,從來沒人這麼跟他說過話。片場的武指只在意他挨打的姿勢好不好看,老周只會說「摔得不錯」。頭一回,有人一句話就點中他練功的毛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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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肘底力……那是啥?」他忍不住問。

  「就是肘窩那點勁。」秦懷瑾說,「你攤手出去,力從腳底起,過腰,到手肘,最後從肘窩送出去。你剛才收手,是肩膀先動,力在半路就斷了。」

  何國棟似懂非懂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,又比劃了兩下。

  「那……咋改?」

  秦懷瑾沒回答。她把保溫杯放在沙袋旁邊,往前走了兩步,一沉腰,腳下不丁不八地錯開,隨手遞出一拳。

  何國棟看呆了。

  那一拳不快,但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秦懷瑾出拳的時候,腳底下像踩著水,整個人往前趟著走,腰胯帶動手臂,拳到半路,一擰,生生變了方向。

  這是……這是功夫。

  真功夫。不是電影裡那種。

  「看明白了?」秦懷瑾收拳,直起身,「這就是我說的『腳下要有根』。你練護手,只練手,不練腳,練到後面就會卡著。」

  何國棟張著嘴,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:「你……你會功夫?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秦懷瑾說,「家傳的,看慣了。」

  「……家傳的,看慣了?」何國棟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,總覺得哪兒不對。家傳的?那她家是幹什麼的?可秦懷瑾一臉「你別多問」的表情,他就不敢再問了。

  「你管那麼多。」秦懷瑾瞥他一眼,「練你的。」

  她說著,隨手在沙袋上拍了一下。何國棟盯著她那一拍,又愣了一下——他挨了八年打,對「勁」特別敏感。秦懷瑾那一拍,看著輕飄飄的,沙袋卻晃得比他用全力打的還厲害。

  「你那個卸力……」何國棟忍不住說,「比電影裡演的還講究。」

  「電影裡演的是給人看的。」秦懷瑾說,「真的卸力,不給人看。」

  她說著,說:「來,搭把手。」

  何國棟不明所以,站到她對面。秦懷瑾抬手,何國棟下意識架臂——他挨打八年,這點反應還是有的。

  兩人點到即止地過了幾招。

  何國棟越打越心驚。秦懷瑾每一手,都像提前算好了他的路數:他往左,她往右;他往前,她側身。幾次他覺得自己要摔了,又被她輕描淡寫地卸開。有一回他胳膊都快貼到她面門了,她身子一矮,從他腋下鑽過去,反手在他後腰輕輕一推。

  何國棟踉蹌兩步,站穩了。

  「你剛才那下……」他喘著氣,「要是我不站穩,是不是就摔了?」

  「不摔。」秦懷瑾說,「我推的是你後腰,卸的是你前沖的力。你站穩,是借我一下;你要是不穩,自己就倒了。」

  何國棟琢磨了一下,發現還真是。她那輕輕一推,根本沒使勁,全是他自己的勁兒在作怪。

  最後一回合,何國棟學乖了,先不動,等秦懷瑾先手。秦懷瑾看出他的意思,嘴角一勾,一個墊步欺進來,肩頭一沉。何國棟以為她要出拳,剛要架臂,她卻一擰腰,整個人從他左側滑了過去,反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拍。

  何國棟再想抓她,已經慢了。

  「慢了半拍。」秦懷瑾站在他身後,頭也不回,「打架的時候,最忌諱猜對手。你挨了八年打,不該犯這個毛病。」

  「……記住了。」

  「行了。」秦懷瑾收了手,「你底子還行,就是野路子。野路子練到你這個份上,不容易。」

  何國棟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,也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激動:「你……你剛才那是啥拳?」

  「沒啥。」秦懷瑾撿起保溫杯,「說了你也不懂。」

  她走到後院門口,又停了一下,沒回頭:

  「你那門殘的功夫,補全了記得交。我記著帳呢。」

  「……記帳?」何國棟一愣,「記啥帳?」

  「記你欠國家一門完整的詠春。」秦懷瑾說,「我替你盯著。」

  她走了。

  何國棟站在後院,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又美又發毛。美的是,頭一回有懂行的人誇他「底子還行」;發毛的是,秦懷瑾說「我記著帳呢」的時候,他總覺得這事兒沒那麼簡單——好像她盯著的,不止是他這一門詠春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秦懷瑾剛才站著的地方。

  「家傳的,看慣了。」他嘀咕了一句,「……她家到底是幹嘛的?」

  那天晚上,他回到出租屋,把護手又練了兩遍。這回他特意琢磨秦懷瑾說的「腳下要有根」,下盤沉了沉,再出攤手,總覺得比白天順了點。

  練完,他對著牆喘氣,想起秦懷瑾那一拳——腳底下像踩著水,腰胯帶動手臂,拳到半路一擰。

  他試著學了學,學不像。

  「沒事。」他安慰自己,「我是野路子,學不會家傳的。能把我這三招練好,就不錯了。」

  他躺下,翻來覆去,半宿沒睡著。

  秦懷瑾那句「我記著帳呢」,在耳朵邊一遍遍響。他必須得練出個樣子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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