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准編制的第一天


  預錄取通知揣進內兜的第二天一早,何國棟照舊五點半起來。他蹲在出租屋門口,把鞋帶系了三回,系完又鬆開——以前這個點,他是去片場等戲的;如今,他是去聯絡站,上班。

  他這輩子沒正經上過班。打過零工,跑過劇組,最接近「上班」的,是十八歲那年給一個武行師傅當過半年學徒,天天掃地搬道具,活兒是照乾的,可從沒人管那叫上班。他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,把手伸進內兜,摸了摸那張通知,確認那東西還在,才鎖門出發。

  到灰樓的時候,前台姑娘正在擦桌子。看見他,笑著打招呼:「何先生,來這麼早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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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嗯。」何國棟搓了搓手,「秦專員說,讓我今兒來……熟悉熟悉環境。」

  前台姑娘愣了一下,像是才想起來他如今頂著個准編制,點點頭:「那您裡邊請,沈站長說,早上在檔案室等您。」

  他穿過走廊,推開檔案室的門。沈觀瀾正站在鐵皮檔案櫃前翻東西,聽見動靜,頭也沒抬:「來了。」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「坐。」沈觀瀾指了指桌前的凳子,自己先坐下,把手裡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攤,「按說,准編制的武學顧問,不該是你這麼個用法。」

  何國棟心裡一緊:「那我……」

  「但你這情況特殊。」沈觀瀾說,「你登記那天我就講了,別人登記是想領錢,你登記是想交東西。武學顧問這編制,本來就是給懂武、能交武的人準備的。你的活兒,不是坐辦公室,是接著交。」

  「接著交。」何國棟重複了一遍,似懂非懂。

  「你那門詠春,還在武庫里躺著,記的是『待補全』。」沈觀瀾抬眼看他,「武庫不怕東西殘,怕的是沒人交。你把它補全了,比你坐這兒干瞪著要有用。」

  何國棟點頭,又想起一個憋了挺久的問題:「站長,我有個事,一直沒想明白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我那門詠春,是從《葉問》里學的。我看了八百遍,系統說我提到了37%。」何國棟撓了撓頭,「可我都看了八百遍了,怎麼才37%?剩下的,是我沒看夠,還是……」

  沈觀瀾沒馬上答。他端起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茶,才說:「你問的,是殘篇的來歷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電影裡葉問的詠春,鏡頭就那麼多。」沈觀瀾把缸子放下,「你再怎麼快進慢放,系統能摳到的關鍵動作幀,也就那些。37%,是因為『素材』就到這兒——不是你功夫練差了,是電影裡沒拍全。」

  何國棟愣了一下。他從來沒想到這一層。他一直以為,自己那門功夫殘,是因為自己練得不好。

  「所以,殘篇不是你那門功夫殘。」沈觀瀾補了一句,「是拍它的東西,本身不全。你想補全它,靠的不是把同一部電影再看八百遍,是去看別的版本、別的片子,把缺的那幾招,需要從別的地方找回來。」

  何國棟站在原地,消化了好一會兒。他才想明白,練了八年,敢情根子不在他身上,在「素材」。這道理雖然繞,但他聽懂了——他交上去的是殘的,但殘是有來處的,不是他糊弄國家。

  「那,」他問,「我往哪兒找?」

  沈觀瀾沒直接答。他從檔案櫃裡抽出一個本子,翻到某一頁,推到他面前:「你那本『想交清單』,我聽說記了五部片子。第二行畫了個圈的,是《功夫》吧?」

  何國棟低頭一看——本子上寫著《功夫》,旁邊真畫了個圈。可他記得,那圈是自己畫在自己那本小本本上的,這本子是秦懷瑾抄的。他抬眼:「您……您咋知道?」

  「秦專員昨天提了一嘴。」沈觀瀾說,「《功夫》里有一招,正好能補你那門詠春缺的一塊。」

  何國棟眼睛一亮:「踩腳趾?」

  沈觀瀾「嗯」了一聲,沒再多說:「自己去看看吧。武庫初級權限昨晚給你開了,今晚就能用。你欠國家的那門『完整的詠春』,秦專員可一直記著帳呢。」

  何國棟走出檔案室,心裡那份「上班」的忐忑,忽然落了一半。他這輩子頭一回正經上班,他覺得這「班」上得踏實——不是掃地搬道具,是有人給他派了活,派的還是他拿手的那門活:練功夫,交功夫。

  中午他在灰樓食堂扒了口飯,下午又被前台姑娘領著,把武庫初級權限那點東西挨個點了點:基礎拳架目錄、淬體藥劑說明、積分生活補貼……他盯著「基礎拳架,兌換需200積分」看了半天,心裡想著這門功夫,等踩腳趾交了,說什麼也得攢積分換下來。

  關界面之前,他多看了幾眼名錄里那些「待補全」的格子。一排排看過去,他心裡默默記著:詠春待補全,踩腳趾待補全,還有不少格子空著。他想,武庫不怕東西殘,怕的是沒人交——這些格子,總得有人一格一格去填。

  傍晚要下班的當口,前台姑娘喊住他,問他明兒還來不來。他想了想,說還來。姑娘說,那明兒還這個點。他點點頭,出了灰樓,站在門口,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塊「國家武道總局·橫店聯絡站」的牌子。頭一回,他出門不是趕著去片場等戲,是下班。他摸了摸內兜那張通知,心說這班,上得值。

  晚上回到出租屋,他剛坐下,系統面板就彈了出來:

  【提示:第二部武學提取任務進行中。目標影視:待確認。建議從宿主「想交清單」中選擇。】

  何國棟看著「想交清單」四個字,翻出小本本,指著《功夫》那一行:「就你了。」

  他說完「就你了」三個字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擱以前,他挑片子,看的是打得熱鬧不熱鬧;如今,他挑片子,看的是能不能從裡頭摳出點真東西,交給國家。他搓了搓手,這習慣,怕是改不過來了——可他樂意。

  他按下播放鍵。

  《功夫》的片頭剛過,他就開始想:不知道這部片子,能給他摳出多少幀。

  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他自己先笑了。以前他看電影,是為了學挨打;如今,他是在替國家挑功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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