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紅圈
「先別錄入」那事,何國棟惦記了好幾天。他也說不上為啥——沈觀瀾說得清楚,是核實,查完了才給的號。可他總覺得,哪兒不對。
他又不好再去檔案室翻。過了兩天,秦懷瑾在檔案室整理舊卷宗,他正好路過,被喊進去搭把手。
檔案室這地方,何國棟還是頭一回正經待。鐵皮櫃一排排立著,光線昏黃,一股子陳年紙味兒。秦懷瑾指給他一摞,他蹲下來,一張張按年份歸檔。他歸著歸著,有點恍惚——他這輩子乾的活,都是片場裡那些搬搬扛扛,可如今,他是替國家歸置檔案。
「你手穩。」秦懷瑾頭也沒抬,「幫我把這批老的登記冊也按年份歸一下檔。」
何國棟應了一聲,蹲下來搬。他沒幹過這活,笨手笨腳,可還是盡心做著。
歸檔到一個文件時,他的手停了。
那是個挺舊的卷宗,牛皮紙都發黃了。封面上印著「橫店聯絡站·建站記錄」,翻開的頭一頁,是一張地圖似的登記冊。
「橫店」兩個字,被紅筆圈了出來。
何國棟盯著那紅圈,圈得極重,幾乎把紙劃破。他翻過背面,看見一行鉛筆字,潦草得辨認半天,才認出是三個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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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查一下。」
他愣住了。這字跡,跟檔案室里那些公文的字跡,都不一樣——不是列印的,是手寫的,還帶著股說不出的著急。
「秦專員。」
「嗯?」
「這卷宗,」何國棟說,「怎麼上頭,『橫店』被紅筆圈了?」
秦懷瑾抬眼,順著他手指看過去。她看了那紅圈一眼,又看了何國棟一眼,伸手把那捲宗拿過去,合上,放進另一摞里。
「陳年舊檔。」她說,「這個先不歸檔了,你先搬別的。」
何國棟看著她把那捲宗合上、放進另一摞的動作,心裡那團疑問,堵在嗓子眼,上不去下不來。他頭一回覺得,眼前這個平時跟他鬥嘴、說「你到底缺心眼還是軸」的秦專員,也有他夠不著的一面——有些事,她不說,不是不能說,是現在還不能說。
何國棟還想問,可秦懷瑾那語氣,跟「你別多問」一個意思。他想起那次,他問「你家傳功夫」的時候,秦懷瑾也是這麼個表情。
他識趣地沒再問,低頭繼續搬。
那天下午他下班,繞到老街。老周正蹲在門口擇菜,見他來,也不問,從兜里摸出煙杆點上:「心裡有事?」
何國棟蹲在老周門口,半天沒說話。他想起自己那門詠春、那門踩腳趾,都是費了老鼻子勁才交上去的——要是擱早年間,碰上「收功夫」那幫人,他這點東西,怕是早就被收走了,連個名都留不下。他心裡有點慶幸:如今,有人替國家看著這些。
可他心裡,把那紅圈和「查一下」三個字,記住了。
當天晚上,他躺在出租屋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忽然把兩件事串到了一起:檔案室最底下那袋「先別錄入」,和這本建站記錄上被紅筆圈的「橫店」。
他人躺平了,可腦子靜不下來。紅圈、鉛筆字、「收功夫」的,還有白天那個穿制服的總局來人,這幾樣東西在他腦子裡打架。他睜開眼,盯著天花板,又想:橫店這地方,從建站那天起,怕是就沒太平過。
他坐起來,把這些個圈圈查查,又在心裡碼了一遍。橫店這聯絡站,是靈氣復甦第三年建的,跟別處一樣,都是那幾年陸續起來的——可這麼個不起眼的小站,憑什麼叫人惦記。
他一個挨打的龍套,如今頂著個准編制,稀里糊塗就撞進了這些舊紙堆里。他不知道這些圈圈查查是幹嘛的,可他就是覺得,橫店這地方的水,比片場還深。深在哪兒,他說不上來,只知道這灰樓,收著他的兩門功夫,也收著他還沒看懂的那些事。
他想得越多,越睡不著。這些彎彎繞繞,他一時半會弄不明白,可有一條他記得牢:他交的每一門功夫,都是經國家核驗過的,實實在在。想不明白的,交給國家去弄;能弄明白的,就是腳下這一門拳架,好好練。他心裡記著:橫店這些圈圈查查,急不來,就跟練功夫一個道理——腳下站穩了,才談得上別的。他等著那一天。
第二天他再去聯絡站,看見沈觀瀾站在灰樓門口,正跟一個穿制服的人說話。那人他沒見過,胸前別著「國家武道總局」的章。
何國棟腳步一頓。總局的人,怎麼來橫店了?
他遠遠看著,沒敢走近。沈觀瀾跟那人說了幾句,那人點點頭,走了。沈觀瀾轉過身,看見何國棟,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:「來了?」
「站長,那人是……」
「總局下來辦事的。」沈觀瀾說,「跟你沒關係,去練你的功夫吧。」
何國棟「哦」了一聲。可他心裡的疑影,又深了一層:總局的人,來橫店辦事——辦什麼事?
沈觀瀾的語氣,跟平時一樣淡,可何國棟就是從裡頭聽出了點別的意思——有些話,站長不說透,是給他留了餘地,也是給總局留了餘地。
他蹲在後院練基礎拳架,練到一半,忽然想:他上交了0001、0002,總局就有人下來了。這兩件事,會不會……有關係?
橫店這聯絡站,說小也小,一條老街,一個灰樓;可說大也大,這些年收上來的功夫,一樁樁都在這兒歸檔。沈觀瀾那句「建站四年」,他一直記著——四年不長,可橫店站收的東西,好像比別處都沉。他想著,哪天要是能把這些舊紙堆里的彎彎繞繞弄明白就好了——不過他也不急:練功的事,慢不得;查事的事,急不得。先把腳下這活兒練紮實了,才是正經。
他練到日落,把這一節拳架打完,才收了勢。抬頭,灰樓的燈已經亮起來了。他心裡那點疑影,還在,可手腳是實的,練出來的功夫,騙不了人;疑影歸疑影,功是一點不摻假的。
可那點疑影,他沒打算就這麼擱著。練完這一節,他得自己弄明白,那袋「先別錄入」里,到底裝著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