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編號 0002 的格子


  那天晚上,何國棟沒再練功,坐在出租屋裡,用剛開的武庫初級權限,把基礎武學目錄又翻了一遍。

  他翻到「詠春」那一欄。詠春·攤打追馬(殘)【認證版】,收錄編號:橫店聯絡站-0001。

  他翻完自己的兩格,又往下翻了翻。目錄里還有別的:別處的聯絡站收上來的武學,什麼「劈掛掌(殘)」「北派螳螂(待補全)」,一格一格,排得整整齊齊。他這才注意到,原來這世上,不是他一個人在交功夫——天南海北,還有別的人,也在把電影裡、戲台上、祖上傳下來的功夫,一樣一樣往國家這兒送。

  他翻到中間,有一格標著「詠春·尋橋(全)」,後頭寫著上交人:粵省佛山,編號0731。

  人家交的是全的。他把自己那格「殘」字看了又看,心裡不是滋味,可也沒泄氣——殘的也是真的,交上去,國家收了,號都發了。

  他又往下翻,翻到「腳法」那一欄。踩腳趾(影視武學·《功夫》認證版·殘篇·已驗證),收錄編號:橫店聯絡站-0002。

  他盯著這兩行字,看了很久。

  這兩格,是他用八年挨打,一格一格掙來的。他伸手,隔著屏幕在那兩行字上點了點,像是隔著老遠,能摸到點什麼。他心想:等哪天,那門「完整的詠春」補全了,他還要再來這兒,添一格。

  0001、0002。都是他交的,都掛在「橫店聯絡站」名下。他一個橫店的龍套,如今,在國家武庫里,占著兩個格子。

  他想起檔案室最底下那袋「先別錄入」,又想起建站記錄上被紅筆圈的「橫店」。隱隱覺得,這些事,跟他這兩個格子,有關係——可他一個挨打的,又說不上來是什麼關係。

  

  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關係,索性不再想。他認準一條理就夠:他上交的東西,是真實的,占著格子,跑不了。那些圈圈查查,交給國家去弄。

  第二天,他去聯絡站,秦懷瑾難得主動找他說話:

  「你那基礎拳架,練得怎麼樣了?」

  「補到39%了。」何國棟說,「昨兒又練了一晚上,應該快40%了。」

  秦懷瑾「嗯」了一聲:「詠春補全,有盼頭。你欠我那門『完整的詠春』,我記著帳呢,可你補到40%,我就能跟上面交差一截了。」

  何國棟點頭。他正要走,秦懷瑾又叫住他:

  「還有件事。」

  「啥事兒?」

  「你那個預錄取,」秦懷瑾說,「上頭批得比預期快。轉正的流程,已經排上了。順利的話,下個月,你就是正式的了。」

  何國棟站在原地,腦子「嗡」了一聲。

  他一個橫店龍套,「編制」這兩個字,跟他隔了十萬八千里。他這輩子聽過最體面的稱呼,就是「何武指」「何哥」,從沒想過,還有一天,會跟「編制」沾上邊。

  八年了。他蹲在片場門口等戲,蹲了八年,鞋底磨穿了幾雙,膝蓋跪出了繭子。那會兒他想的是:今天挨幾場打,月底能拿多少工錢。他做夢都沒想過,有一天,「正式編制」四個字,會跟他何國棟的名字,掛在一起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半天才找回聲音:「……下個月?」

  「嗯。」秦懷瑾難得笑了笑,「你要是想,可以回去跟老馬他們說一聲。」

  何國棟沒回去說。可他下午在片場,老馬還是知道了——也不知道是哪個武行傳的,說何國棟要轉正了。

  老馬逮著他,拍著他肩膀,嗓門亮得整條街都能聽見:「何哥!聽說你要吃上正式的國家飯了!」

  老馬這一嗓子,把半個片場的人都喊來了。有人跟著起鬨「何顧問」「何顧問」,有人拿手機要拍,何國棟被圍在中間,耳朵根紅得像猴屁股,躲都躲不開。

  「……還沒批呢。」何國棟臉都紅了。

  「批就是早晚的事!」老馬喊,「到時候,咱們片場,可就出了一個『國家正式編制』的武替了!」

  何國棟被鬧得沒法,最後憋出一句:「顧問是顧問,我是我。我這輩子,就是個練武的,挨打出身的武替。」

  「是挨打出身的顧問,這才金貴呢!」老馬又來了這麼一句。

  老馬這話,何國棟聽著,心裡熱乎乎的。他挨了八年打,從沒人說他的「挨打」值錢。如今,老馬說「挨打出身的顧問,這才金貴」——他頭一回覺得,自己這八年打,沒白挨。

  他咧著嘴,也跟著笑。笑完了,心裡卻有一點說不清的滋味——從前他挨打,盼的是那句「收工」;如今他聽見的,是「國家編制」。

  傍晚收工,他蹲在片場門口啃饅頭,忽然看見那輛黑車,又停在街對面。

  這回,車上沒人下來,也沒人來打聽。車窗搖下一條縫,裡頭透出一點菸頭的紅光,又搖上去了。

  那車就那麼停著,黑漆漆的,像塊石頭。何國棟看著它,心裡出奇地平靜。擱在以前,有人這麼盯他,他早就慌了。可如今他知道,他身後有聯絡站,有總局,有整個國家——那些人盯著他,盯的是一扇門,門裡鎖著的東西,早就交出去了。

  何國棟看了一眼,沒躲,也沒湊近。他啃完饅頭,把饅頭紙揣進兜里,站起來,往聯絡站的方向走。

  這習慣,是這些年留下的毛病——片場管飯的,饅頭紙捨不得扔,能墊東西,也能記個事。如今,他把這習慣,也帶到了聯絡站。

  走著走著,他又想起老周那句話:拿出來就是真的,藏起來才叫偷的。他是拿出來的。

  他交的每一門,都躺在國家武庫里,占著格子,編號0001、0002。這橫店,是有人盯著他——可他不怕。

  因為盯他的,不是國家。而他,正往國家那兒走。

  他走回聯絡站的時候,老遠看見灰樓門頭的匾,在路燈底下,掛著「有武可依」四個字。他站住,看了一會兒,才抬腳進門。

  往後,他還要往這匾下,交更多。「有武可依」四個字,得一直亮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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