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黑車停在街對面
清晨五點半，橫店老街還沒醒。早點鋪的蒸汽剛冒出來，灰樓的燈先亮了，何國棟照例蹲在台階上，就著冷水把昨晚記的要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，才起身往對面走。
出了門，他習慣性地先往街對面掃了一眼。
那輛黑車還在。
跟昨天一樣，停在梧桐樹影里，車窗搖下一條縫，縫裡沒動靜。車牌是外地的，擋風玻璃後頭看不清人臉。樹影落在車身上，一道一道，車門邊沿積了薄薄一層灰。
何國棟站了站，沒再多看，轉身往聯絡站走。
「別回頭。」身後傳來秦懷瑾的聲音。
他還是回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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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懷瑾拎著一袋包子，正從斜巷裡出來，頭髮隨便扎著，眼圈底下有點青，顯然是起得也早。她把包子往他手裡一塞，自己拿了一個咬了一口，含糊道：「車是沖你來的，也是沖這站來的。不用看他。」
「我就看看他們還在不在。」何國棟老實說。
「在不在，跟你有什麼關係？」
何國棟想了想，還真有關係。他從小到大，頭一回知道有人這麼明白地盯自己。以前在片場，最多是導演嫌他摔得不好看，喊一句「再來一遍」；如今，車停在對街，一夜一夜地停，比喊「再來一遍」沉得多，也悶得多。
「跟你沒關係。」秦懷瑾把包子咽下去，正色道，「上頭派下來的人，昨天就到了。這事歸他們管。你只管練你的功，交你的東西，別的你不用管。」
她說完，又補了一句，跟怕他聽不懂似的：「你那點好奇心，別用在這種地方。查案是人家的事，你一個武行，管好自己那雙手就行了。」
何國棟點點頭。他軸，但聽勸——尤其聽公家的話。公家說這事歸他們管，他就不管了，把心收回來，擱在拳上。
停了一下，秦懷瑾又問：「上回有人半夜查你檔案，你怕不怕？」
「不怕。」
「嘴硬。」
「這個我真不怕。」何國棟說，「我怕的是自己練岔了，對不起0001這個號。」
秦懷瑾微笑著搖了搖頭，沒接這話。
白天他照常練功。詠春補到三十九之後，他越發覺得後頭那一成最難，就像嚼一碗米，前頭幾口香，越到後頭越難咽，可咽下去的都是實在的勁。他白天在聯絡站後院打木樁，晚上回出租屋，就著昏黃的燈，把木樁上摳的細節又過一遍。
其實他如今不必這麼苦練了——轉正的手續雖然沒走完，站里已經給他騰了半間屋做練功房，沙袋、木樁都是新的。可他還是習慣回出租屋練。租屋那盞燈昏黃，牆角貼著《葉問》的海報，海報邊角翹起來，他捨不得撕，那是他覺醒那晚看的第一部片子，也是他這一身本事的來處。
他一邊打木樁，一邊想那輛黑車。車停了兩天，秦懷瑾說上頭的人到了，他信，也沒多問。他認死理：公家的事，他插不上手；他能做的，就是把功夫練實。練實的功夫，才交得出手。
臨睡，系統面板亮起來：
【個人武庫】
武學：詠春·攤打追馬（殘）
完整度：40%
狀態：待練習
四成了。
何國棟盯著那個「40%」看了半天。第一門電影裡學來的功夫，湊足四成。他想起登記那天，秦懷瑾問他，八百部電影，想全交？他沒答上來，只說想試試。如今試到第一門，四成。
面板下頭又跳出一行字：
【系統提示】
宿主長期淬體打熬，筋骨漸次圓滿。當前境界：淬體（圓滿）。可嘗試突破「外勁」。
外勁？何國棟念著這兩個字，覺得陌生。他懂挨打，懂卸力，懂「飛得要有尊嚴」，唯獨不懂什麼叫外勁。他這一身本事，全是挨出來的——被人拍飛，他本能地卸；被人踹倒，他本能地滾。要說「打出去」，他心裡沒底。
他問系統：這外勁，怎麼練？
系統照舊是那副銀行櫃檯大姐的口吻，字正腔圓，不冷不熱：「外勁者，勁力外放也。宿主長期習武、打熬筋骨，已具根基。突破之法，不在多練，而在『順』。勁隨形走，形隨意到，意到勁到，方為外勁。」
何國棟似懂非懂。他又問：那《功夫》里踩腳趾那一下，算不算外勁？
系統安靜了兩秒，像是翻了下冊子：「踩腳趾屬短促之勁，破敵於半步之內，屬巧勁，非外勁。宿主可於日常功架中，尋『勁透指尖』之感。」
何國棟捏了捏自己的指尖，指頭粗，有繭，是這些年抓道具、撐地、挨砸磨出來的。他試著照系統說的，把勁往指尖上送——胳膊發僵，勁堵在肩膀頭，像被一扇門擋著，怎麼也送不過去。
「不對。」系統說，「宿主莫急。突破非一日之功。明日照常，功到自然成。」
何國棟應了一聲，把面板關掉。他坐到床邊，又想了想那句「勁隨形走」，越想越覺得，這話聽著玄，其實跟他挨打時卸力的路數是反的。他練了八年往裡收，如今要學著往外放，得先把那扇門找著。
他躺下，望著天花板，又想起一件事：他這輩子，頭一回「想要往外打」。以前挨打，是別人打他；現在，他得學著打出去。這一步，他邁了八年，才輪到。
第二天清早，他照舊去聯絡站。灰樓門口，前台姑娘沖他笑了一下，說：「何顧問，今天來得早。」他愣了一下——以前沒人叫他顧問，都是「那個武替」。如今，他應了一聲，心裡卻平白多了份沉甸甸的東西，像是肩膀上多了一副擔子。
他躺回床上，把系統那句「功到自然成」又嚼了一遍。他不急，八年都等了，不差這兩天——還是照常練功、照常看片，等哪天那扇門自己開。
窗外，街對面的黑車，尾燈亮了一下，又熄了。
他沒有再多看一眼。他能做的，是把四成的詠春，練成五成，練成六成，練到哪一天，能整整齊齊交上去。
那時候，他才算對得起「熱心市民 0001號」這個編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