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第一道外勁
老周說,練功夫,最忌心浮。
何國棟這兩天,心裡裝著「外勁」兩個字,練功的時候反倒比往常更沉。他軸,軸在認死理——心裡裝著件事,反而能把別的事都放下來,一門心思往前趕。他按系統那句「勁隨形走」,也不急著找巧,白天照舊在聯絡站後院打木樁,夜裡回出租屋,就著昏黃的燈,把詠春的功架一遍一遍走。
頭兩天,那扇門還是堵著的。勁到肩膀就散,送到手腕就斷,他自己都能覺出那股子彆扭,像是憋著口氣,怎麼也吐不勻。
他也不惱。挨打八年,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一記攤手,練上幾十遍,練到胳膊酸,就歇一歇,喝口涼水,再接著練。
那兩天,他連吃飯都在琢磨「勁」。食堂打飯,他端著碗,右手無意識地一沉一送,差點把菜湯灑出去。旁邊的老周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只把自己碗裡的肉夾了一塊給他。何國棟也沒多想,就那麼吃了,吃完又回後院練,練到太陽落山,練到路燈亮起來。
那碗肉,他記了一路。老周這輩子沒替他夾過幾回菜;頭一回,還是他剛來橫店那年冬天,他餓得蹲在牆根啃涼饅頭,老周路過,把自己那碗熱湯麵推給了他。如今這碗肉,他吃出了當年那碗面的味兒。
第三天的傍晚,他照例一記「攤手」拍在沙袋上。
那一下跟往常沒什麼兩樣,也是隨手一送。可沙袋沒像平常那樣晃一晃就停,而是被他掌根一送,整個盪了出去,「啪」地一聲撞在後頭的牆上,牆上簌簌落下幾片石灰。
何國棟愣在那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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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掌根通紅,指節還攥著勁。這一下,他明明沒有用全力——用的還是平時那個力道,可打出去,勁好像長了一截,自己順著胳膊「送」了出去。
他試著又拍了一下。這一回他看仔細了:掌根落袋的一瞬,他肩一沉,勁從腳跟一路頂到腳尖,又順著腰、背、肘,一路送到指尖,沙袋又盪了出去。
牆上的石灰,又落了一片。
「勁透了。」身後有人說。
何國棟回頭,老周靠在院門口,煙杆子沒點,就那麼叼著,眯眼看他。老周平時話少,可他說的話,何國棟都記在心裡——上一回老周說「殘的,也是真的」,他記到現在。
「老周,我——」
「你通竅了。」老周說,「淬體熬到頭,勁能放出去,這是外勁的門。你要是早十年遇上這路武學,早該通了。」
何國棟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啥。
老周把煙杆子在鞋底磕了磕:「別貪。外勁是水磨工夫,通了是通了,能放幾分,還得練。你這一年挨的打,給你打了底子;這部電影,給你點透了窗戶紙。往後,是拿這扇窗戶,照見多大的天,看你自己的了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你這門殘的,四成了。補全了,記得交。」
何國棟點頭,心裡卻還翻著那句話:外勁。他想了半天,問老周:「外勁,是不是就是『勁能打出去』?」
老周沒答,只說了句:「你回去,問問你那位秦同志,她比你懂。」
當晚,秦懷瑾來聯絡站取落下的文件,何國棟正巧還在院裡練功,就問了。
秦懷瑾上下打量他一眼,把手伸出來:「搭把手,試試。」
何國棟會意,伸手與她搭在一起。秦懷瑾掌根一沉,一股力道順著她的胳膊壓過來——何國棟本能地想卸,可這回卸到一半,他自己也頂了回去。兩股勁在半空中一撞,何國棟掌根一麻,退後半步,秦懷瑾紋絲不動,眼裡卻亮了一下。
「外勁。」她說,「第一天,就能頂上我這一下了。行啊,何國棟。」
何國棟愣住:「這就……外勁了?」
「入門而已。」秦懷瑾收回手,「你淬體圓滿,勁本來就攢夠了,差的是那層窗戶紙。電影給你點破了,就這麼簡單。別得意,外勁上頭還有內勁,內勁上頭還有罡氣。你這才哪到哪。」
她說完,見何國棟還愣著,難得補了句人話:「不過,第一天就能頂住我的勁,你底子確實打得不錯。挨這八年打,不白挨。」
何國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,那裡還留著剛才那股力的餘溫。他攥了攥拳,想起八年前他剛來橫店,頭一回被人拍飛,摔在道具桌上,疼得三天沒緩過來。那會兒他以為,自己這輩子就是挨打的命。沒想到,挨了八年打,攢出來的底子,也能化成「打出去」的勁。
「那,我算不算……正式有功夫了?」他憋了半天,問出一句。
「你早就算正式有功夫了。」秦懷瑾說,「你第一天把詠春交上去的時候,就算。外勁不外的,那是國家認不認你,認了,你練的就是真東西。」
她說完,拿起文件要走,走到門口又頓住,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:「你的轉正材料,下周批。批下來那天,你那門『殘的』,正好補到四成——我看著呢。」
何國棟一個人站在院裡,夜風一吹,手心裡全是汗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掌根還隱隱發燙,那股「勁能打出去」的感覺,還留在指尖上,像是身體裡多開了一扇窗。
原來外勁這東西,不玄,就是把他那八年挨打攢下的勁,換個方向使出來。往後他卸力的本事還在,打人的勁也有了,兩頭都占著,這買賣不虧。
夜裡他回出租屋,又照著詠春功架練了一遍。這一次,他不求快,只求「順」。練到最後一記攤手,他肩一沉,勁從腳跟送到指尖,掌心一麻——他知道,那扇門,今天算是真正推開了。
等他把詠春補到五成,把羅漢拳也練起來,就一門一門地交。每交一門,國家的名冊上就多他一筆,橫店這地方,就多一門能教人的真功夫。
睡前他給老周發了條消息——老周不常看手機,他還是發了:「老周,外勁通了。」沒等回,他就合眼睡了。
窗外,街對面的黑車,不知什麼時候,已經不在了。樹影底下空蕩蕩的,只留一圈輪胎印。何國棟站了站,轉身回了屋,把詠春的功架,又練了一遍。
外勁通了,詠春還欠著。那輛黑車,也沒真走遠——他心裡的弦,又緊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