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轉正
轉正那天，是個大晴天。這天的太陽，跟何國棟來橫店那天一樣亮。他來的時候，是個拎著蛇皮袋、誰也不認識的毛頭小子；如今，他要從這棟灰樓里，領走一份正經八百的編制。
何國棟是被秦懷瑾的電話叫醒的。她在電話里沒頭沒腦來一句：「到站里來，帶身份證，穿得像樣點。」
何國棟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短袖，有點慌：「什麼叫穿得像樣點？」
「別穿你那件片場發的。」
何國棟翻箱倒櫃，找出一件壓箱底的格子襯衫。那是三年前過年他娘給他買的，一次沒穿過，領子硬邦邦的，穿在身上跟披了層殼似的。他對著鏡子系扣子，手有點笨，系了好幾回才系好。
臨出門，他又站住，回頭看了看那間出租屋。屋子不大，一張床，一張桌，牆角堆著幾雙磨破的鞋。他在這屋裡住了八年，房租從一百八漲到二百，他從沒覺得虧——可今天，他要穿著他娘買的襯衫，去領一個正式身份了。
他到站里時，太陽已經升起來了。前台姑娘見了他，愣了一下，又笑了：「何顧問，今天不一樣。」他摸了摸領子，沒敢接話，徑直往裡走。沈觀瀾已經在辦公室里等著了，桌上擺著一摞紙，最上頭一張，是《武學顧問轉正備案表》，紙是新紙，透著股油墨味。
「坐。」沈觀瀾說，「你那個『熱心市民 0001號』，從今天起，正式入編了。」
何國棟沒敢坐。
「何國棟，男，二十六歲，橫店武替出身，曾上繳影視武學《詠春·攤打追馬（殘）》《功夫》踩腳趾（殘）各一門，經總局核驗收錄，武庫編號 0001、0002。現聘為橫店武道聯絡站武學顧問，編制轉正，月度津貼八百元上調至一千二百元，武庫查閱權限由初級調整至中級。」沈觀瀾念完，抬眼看他，「都聽著了？」
「聽著了。」何國棟說。
「簽字。」
何國棟接過筆，手有點抖。他這輩子簽過最正式的字，是片場的勞務合同，那種一頁紙、簽字畫押、明天就撕的合同。眼前這份，他看了三遍，才把名字端端正正寫上。落筆的時候，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，留下一個淺淺的墨點。他簽完，筆還沒放下，手心裡已經攥出印子——他這輩子沒在紙上籤過這麼大的事，片場的合同，簽了就撕；這份表，簽了就跟著他一輩子了。
沈觀瀾接過表，看了看，蓋章，存檔。全程沒多說一句廢話，可何國棟覺得，那一章落下去的聲音，比他在片場聽過的任何一聲「開拍」都響。
把表放回抽屜時，沈觀瀾補了一句：「總局那邊催得緊，本來排在下月的，提前給你批了。你這兩門繳得實在，人家上心。」
「行了。」沈觀瀾又說，「從今天起，你是正式編制。國家養著你，不是讓你天天蹲聯絡站打木樁的。你該想著，怎麼把你這身功夫，練得更像樣，交得更像樣。」
何國棟點頭。他走出辦公室，太陽曬得眼睛發花，站在院裡半天沒動。
秦懷瑾從後頭出來，遞給他一杯水：「手還抖著？」
「沒……沒抖。」何國棟說，「就是覺得，挺不真實的。」
「怎麼不真實了？」
「我以前，是片場挨打的。誰都能喊我一聲『那個武替』。現在我……」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格子襯衫，「我有編制了。」
秦懷瑾被他逗笑了：「你第一天把詠春交上去的時候，就該有這個覺悟。」
何國棟沒接話。他想起老馬那天在天台上喊的那嗓子——「編制！國家真給編制啊！」——當時他當是玩笑，現在，玩笑成真了。他記得那晚上老馬舉著啤酒瓶子，眼睛亮亮的，說要「繳出個編制來」，如今真叫他繳出來了。
他摸了摸自己內兜。左邊是轉正通知書，右邊是老周給的跌打方，兩份東西貼著心口，熱乎乎的。他有那麼一下，想給家裡打個電話，告訴他娘，他不在片場挨打了，他有正式工作了——可又怕他娘不信，說了更惦記。他把這念頭按下，決定等過年回去，當面說。
這一整天，他過得意外的平靜。該練功練功，該看片看片，只是腳步比往常輕快了些。傍晚收功，他坐在練功房的木樁邊上，看著那根被自己拍得發亮的木樁，心裡想：練了八年，總算練出了點名堂；這名堂，還要繼續往上交。
站里的同事看他眼神不一樣了，可他沒怎麼變。還是那個蹲門口吃包子的何國棟，只是身份簿上，多了「編制」兩個字。他心裡清楚，這倆字不是讓他抖起來的，是讓他更沉得住氣的。
夜裡，系統面板跳出一行字：
【位份檔案】
何國棟，橫店武道聯絡站武學顧問（編制轉正）
武庫編號：0001、0002
編制津貼：1200元/月
下頭又有一行小字：
【新任務】
宿主已正式入編。系統檢測到宿主具備繼續上交之條件。下一門武學，請宿主自行挑選，交畢，編制與武庫將再度迴響。
何國棟盯著面板，心裡那個「想交清單」，又翻了出來。
《功夫》畫了勾。《少林寺》《太極張三丰》《殺破狼》，還空著三行。他拿筆，在《少林寺》後頭輕輕點了下——他當年在錄像廳里第一次看這片子，看的是熱鬧；如今，他想把這熱鬧，變成真的。他記得，當年在錄像廳，那部片子讓他第一次覺得「功夫是真好」。如今真要練它了，他心裡反倒安定了——像是多年前許下的願，終於有了著落的影子。
他盯著那三行，盤算著，下一門，交哪部。
他想，轉正只是個開始。編制是國家的，功夫是自己的，可他把功夫交了，國家就記住了他這個人。往後他練的每一門，交的每一門，都是往那本厚厚的名冊上添一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