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兄弟
第二階段的日子，過得飛快。白天對練，晚上加練，中間那點空隙，幾個同期湊在一塊兒，也就熟了。
趙鐵柱話少，可認準的事記得牢。這天加練完，他看何國棟站樁，少見地走過來，比劃了一下：「你那個樁，下盤是真好。不過你可以試試，把重心再往前壓半寸。形意里管這叫『往前頂』，頂住了，拳才沉。」
何國棟照著試了試，果然，下盤穩了，拳也跟著沉了點。
「謝了，趙哥。」何國棟說。
「謝什麼。」趙鐵柱擺手，「都是練武的。」
陳小滿大方，隔三差五拉他去食堂加餐。他家裡寄來的鹹菜、臘肉，往何國棟碗裡撥：「你這橫店的，天天啃乾糧，我看著都心疼。吃，吃飽了才有力氣打。」
何國棟看著碗裡多出來的臘肉，心裡一暖。他在橫店那會兒，一個人，沒人給他撥菜。
「你這鹹菜，是家裡寄的？」何國棟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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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，我娘醃的。」陳小滿咧嘴，「就著我那口白飯，能頂一天。」
「我娘也會醃。」何國棟說，「河南的醃法，比這咸。」
「改天比一比。」
李廣財腳踝好了，也跟他搭手。他練八極，硬橋硬馬，跟何國棟的卸力正好練出個對頭。兩人互相餵招，誰也不留手。一場下來，兩個人都喘得像牛。
「你這卸力，」李廣財靠在沙袋上，「跟誰學的？」
「電影裡。」何國棟說，「看了八年。」
「電影裡能學出這卸力？」李廣財咂舌，「你也是個人才。」
「看得多了，就會了。」何國棟說。
這天傍晚，幾個同期蹲在操場邊歇腳，東一句西一句說起各自老家。
趙鐵柱難得提了一嘴：「我們那兒，有個姓周的老拳師，練下盤的，後來去了橫店。」
何國棟心裡一動。
「那人教樁，教得特別好。」趙鐵柱說，「我師父提過他，說他下盤是真的好，在橫店待了十幾年。」
何國棟沒接話，心口那根弦，又繃了繃。
姓周的，練下盤的，橫店待了十幾年。橫店那個話少、愛磕旱菸的老周，像，太像了。老周也是練下盤的，也在橫店待了一輩子。
可他又不敢認。有些事，急不得。
夜裡，他躺在宿舍，掏出手機，翻到老周的號碼。老周不常看手機，他還是撥了過去。嘟了幾聲，沒人接。他掛斷，沒再打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又站回隊裡。趙鐵柱看他眼底下發青，問了一句：「沒睡好？」
「沒事。」何國棟說。
「有心事？」趙鐵柱少見地追問了一句。
何國棟張了張嘴，又咽回去。等哪天回了橫店，他得當面問問老周。
想問老周，他這身下盤的根，到底從哪兒來。
過了兩日，幾個同期又蹲在操場邊歇腳。趙鐵柱不知怎麼，又提起那個「姓周的老拳師」。
「我師父說，那人後來收過一個徒弟。」趙鐵柱說，「好像提過一句，說是橫店的，練下盤練得不錯。」
何國棟心裡猛地一動，手裡的乾糧差點掉地上。橫店的，練下盤的——這說的，不就是他自己嗎？可他又拿不準，趙鐵柱說的是真是假，那人是不是老周。
「你問這個幹啥？」陳小滿插嘴，「你老家那人，跟咱們何國棟有什麼關係？」
「沒事，隨便說說。」趙鐵柱擺手，「都是練下盤的，提一嘴。」
何國棟低下頭，把乾糧慢慢嚼完。橫店那個愛磕旱菸的老周，跟趙鐵柱嘴裡的老拳師，越纏越像。他沒問——有些話，隔著這一操場的人，問不出口。
夜裡，他翻來覆去睡不著，想著該不該給老周寫封信，問問他那個「姓周的老拳師」的事。筆拿起來，又放下。有些話，隔著信紙，說不清；等哪天回了橫店，當面問，才踏實。
白天對練，他比往日更狠。趙鐵柱看出他不對勁，問了一句：「心裡有事？」
「沒有。」何國棟說，「就是想多練點。」
趙鐵柱沒再多問，只在他收操後，遞了半塊乾糧餅：「餓了就吃，別硬扛。」
何國棟接過來，咬了一口。那乾糧餅，讓他想起橫店老周送他的那個油紙包。老周要是知道他在這兒，站樁站得穩了，還學會了攢拳打人，不知會不會替他高興。
第二天對練，趙鐵柱教他的「往前頂」，他練出點門道了。原來樁不是死站著的，是把身子往前送那半寸，送住了，拳才有根。他拿這個「往前頂」跟陳小滿對練，陳小滿被他頂得站不住腳，直叫喚：「橫店的，你這樁，怎麼還會往前拱了？」
何國棟自己也沒想到。老周教他的樁，是站的；趙鐵柱教他的樁，是走的；兩樣合一處，他這一身，才算有了根。他把這個理記在小本本上，又想起老周——要是老周知道他站樁站出了「往前頂」，不知會不會說一句「對了」。
晚上，他又蹲在操場邊，遠遠看著營房那頭亮著的燈。那點燈光，讓他想起橫店老街那盞不滅的燈，想起灰樓那塊「有武可依」的匾。等訓練營結業，他回去，還得接著交。等回去，他也得問問老周——那個「姓周的老拳師」，到底是不是他。
這一夜，他睡得比往常淺。夢裡，橫店那條老街的燈一直亮著；燈下，坐著個愛磕旱菸的老頭，抬頭看了他一眼，煙杆在鞋底磕了磕。
白天加練，趙鐵柱見他總走神，難得提了一句：「你這樁站得穩，可心不穩。練武的人，最怕心裡壓著事。」何國棟一愣，沒接話。這話，老周也說過。他把那點心事，壓回心裡，一拳一拳，打在沙袋上。
這天夜裡，陳小滿又拉他到操場，說是在家練的是拳，來了營里，得把這一身功夫，曬給兄弟們看看。幾個人圍著，看何國棟站樁、打拳，陳小滿帶頭拍手：「橫店的，你這套，夠敞亮！」何國棟撓了撓頭，頭一回，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