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你爹
第二階段過了大半，嚴教官安排了一場期中考校。考校分三關：站樁一炷香，對練十回合，最後是單問。
考校前夜，幾個同期擠在宿舍，誰也沒早睡。陳小滿一邊系腰帶一邊嘀咕：「我怕我站樁晃，萬一教官讓我站一炷香，我站到一半腿抖，可就丟人了。」
「抖就抖，」何國棟說，「站住了，就不抖了。」
陳小滿咧嘴：「就你這話，聽著像練武的。」
「練武的不都這樣。」何國棟說，「先是挨，再是站，最後才是打。」
「何哥，你這一個月，道理一套一套的。」陳小滿咂咂嘴，「我看你不是練武的，是講武的。」
何國棟沒接話。他自己也說不上來，這一個月，自己是不是真懂了些門道。從前在橫店，他只管挨打，從沒想過「站住了就不抖」這話有什麼分量。如今站在訓練營里，他反倒一天比一天明白，這身根，是拿挨換來的。
考校那天，頭一關站樁。輪到何國棟時，嚴教官點了炷香。他站上去，腳跟踩實，腰背挺直，那根，從腳底板一路連到頭頂。一炷香燒完，他紋絲沒動。
嚴教官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只點了點頭。
「過了。」他說。
前往兔兔思閱讀閱讀更多精彩內容
第二關對練，何國棟跟趙鐵柱打滿十回合。趙鐵柱的拳還是沉，可何國棟已經不怵了。他卸、帶、攢、打，一邊挨著，一邊找空。十回合下來，他挨了不少，可也把趙鐵柱帶了兩趔趄。
「行了。」趙鐵柱收拳，「你這第二階段，沒白練。」
「謝了，趙哥。」何國棟說。
「不謝。」趙鐵柱說，「是你站出來了。」
第三關的單問，嚴教官一個一個，把人叫到器械區去。輪到何國棟的時候，天已經擦黑了。他走進器械區，嚴教官坐在木樁旁，手裡拿著根旱菸杆，卻沒點著。
「第二階段，你學得快。」嚴教官說，「頭一回能攢拳打人，第二回就對練賽贏四場。你這根，是挨出來的，穩。」
「是教官教得好。」何國棟說。
「不是教得好。」嚴教官搖了搖頭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，「是你爹，給你打下的底子好。」
何國棟愣了一下。「你爹？」他問，「教官，你怎麼知道我爹？」
嚴教官沒接話，只是把旱菸杆在鞋底磕了磕，磕出一點灰。半晌，才說：「練下盤的，都有個說法——腳底下有根，是爹傳的。你這根，不是從沙袋上站出來的，是從爹身上帶來的。」
何國棟聽著，心口跳了一下。他想起橫店那個老周，想起老周那句「腳底下有根，身子裡有軸」，想起趙鐵柱說的那個「姓周的老拳師」。
他爹，他沒印象了。打小就沒了爹，他跟著親戚長大，在橫店一待就是八年。這些年，他從不提爹，也沒人提。可嚴教官一句話，把那個他從沒想過的事，拽了出來。
「教官，」他問，「你認識我爹？」
嚴教官又把旱菸杆磕了磕，沒抬眼：「不認識。就是看你這一身下盤，像。」
何國棟沒再追問。他站在那兒，那根旱菸杆的影子，在他心裡壓了壓——你爹給你打下的底子好。
從前，老周說他「像你爹」；如今，嚴教官又說他「爹打下的底子好」。這兩個人，一個橫店的，一個總局的，都像是認識他爹。他爹到底是誰？這兩個人，又怎麼會知道？
嚴教官那句話，他琢磨了一路。是爹傳的，又是像，又不認識——這些話，像說了什麼，又像什麼也沒說。他隱隱覺得，教官知道點什麼，可他不說，他也問不出來。
「考校過了。」嚴教官擺擺手，「回去吧。往後，該練的還練，該問的，時候到了，自然會有人告訴你。」
何國棟退了出去，走出器械區，站在操場邊，愣了好一會兒。
趙鐵柱走過來，看他發呆，問了一句：「考校過了沒？」
「過了。」何國棟說。
「過了還這副臉？」趙鐵柱難得開他玩笑，「教官罵你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何國棟搖了搖頭，「就是……問了句我爹。」
趙鐵柱沒接話，只拍了拍他的肩：「橫店的，有些事，想不明白就先不想。樁站穩了，別的，慢慢來。」
何國棟點了點頭。可他心裡，那個問題，像扎了根——教官，到底是怎麼知道他爹的？
夜裡，他躺在宿舍，翻來覆去。嚴教官那句「腳底下有根，是爹傳的」、老周那句「腳底下有根，身子裡有軸」、趙鐵柱說的那個「姓周的老拳師」，在腦子裡轉。
這三個人，像三根線，系在同一根樁上，把他往一個方向拽。
他翻了個身，又想起橫店。老周教他站樁那天，天邊還掛著晚霞，老周蹲在他對面，磕著煙杆，說了句：「你這一身，是個練武的坯子。」那會兒他只當老周客氣。如今想來，老周當年是不是就認出了什麼？
他翻來覆去，想不出個所以然。
第二天集合，他又第一個站進隊裡。樁站得穩穩噹噹，拳打得虎虎生風。陳小滿在邊上咂舌：「橫店的，你這兩天，跟換了個人似的。」
何國棟沒接話。他心裡那點東西，還壓著，可他把它，練進了拳里。
這天傍晚，他掏出手機，劃開系統面板。訓練營里的系統，還是安安靜靜，只有檔案同步：
【武學檔案同步】
詠春·攤打追馬（殘）：40%
踩腳趾（殘）：76%
羅漢拳（殘）：82%
他看著那幾行數字，樁穩了，拳快了，可那道心事，也更深了。他暗地裡，又試著跟趙鐵柱打聽過那個「姓周的老拳師」。趙鐵柱也只聽說過一個大概：「那人下盤好，話少，跟誰都不親熱。」
何國棟聽著，心口一跳——這說的，分明就是老周。可他沒敢往下問。
這樁心事壓著練，練出來的拳，才沉。
他打定主意，等哪天嚴教官願意說，他就敢問；嚴教官不說，他也有的是耐心。橫店那八年，他什麼不是靠等、靠熬熬出來的。
只是這一回，他等的那個人，他連名字都叫不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