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那雙眼睛
期中考校過後，訓練照常。
這天傍晚，何國棟加練完，一個人從器械區出來。天邊還掛著點紅，營區里已經亮起燈。他沿著操場邊往回走，忽然覺得，後脊背有點發涼。
他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操場那頭，靠近圍牆的陰影里，好像站著個人影。隔著大半個操場，看得不太真切，可那人影站得很直，一動不動，像是已經看了他好一會兒。
何國棟心裡一緊。他在橫店被折枝會的人盯過，在訓練營門口也見過那道目光。如今，這道目光，又跟著他進了營區。
他沒驚動那人，也沒喊人，只慢慢轉回身，往宿舍走。走到宿舍樓下，他拐進牆根，才停下來，貼著牆，探頭往操場那頭看。這一次，操場頭空蕩蕩的，那人影不見了。
他走過去，圍牆下的泥地上，印著兩個淺淺的腳印，腳尖朝著他剛才站的方向。他蹲下來看了半天，腳印不深，踩得卻實，是雙練武的腳。
他沒追，也沒聲張。在橫店那會兒，秦懷瑾提醒過他「有人盯著」；到了訓練營，嚴教官也提過「注意點」。這道目光，到底是誰的，他沒底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又站回隊裡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可從那以後，他加練完，總會在操場邊多站一會兒，假裝活動筋骨，實則是把那片圍牆、那片陰影，都看了個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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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鐵柱覺出他不對勁，問了一句：「你這兩天，老往操場那頭看啥？」
「沒啥。」何國棟說，「看看月亮。」
「看月亮？」趙鐵柱難得笑了笑，「橫店的，你撒謊，眼皮都不眨。」
何國棟沒再答。他原本也不是會撒謊的人，只是有些事，還沒想明白，說不出口。
趙鐵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操場頭空蕩蕩的，只有圍牆根下一叢草，被風壓彎了。他沒再問，只拍了拍何國棟的肩，走了。
白天對練，趙鐵柱看他一拳比一拳沉，難得點了下頭：「你這樁，站得越發實了。」何國棟笑了笑，沒接話，那點心事，壓得更深。
他暗地裡，把營里的人都過了一遍。趙鐵柱、陳小滿、李廣財，白日裡都在他眼皮底下練功，不像夜裡那身影。教官們腳步穩當，可方向不對——夜裡那人往練功區看，誰也沒這麼幹過。他想了半天，沒個頭緒。
晚上，他掏出手機，劃開系統面板。訓練營里的系統，還是安安靜靜，只有檔案同步：
【武學檔案同步】
詠春·攤打追馬（殘）：40%
踩腳趾（殘）：76%
羅漢拳（殘）：82%
他看著那幾行數字，又想著操場邊那兩個淺淺的腳印，心裡那根弦，緊了緊。系統是國家的，目光是誰的，他不知道。可這訓練營，怕是也不像表面那麼平。
他沒把這事告訴趙鐵柱他們，也沒告訴嚴教官，想著先自己看著點，別打草驚蛇。
夜裡，他翻出秦懷瑾那本筆記，翻到「防身」那一頁。秦懷瑾的字，一行一行，工整得像帳本。她寫過「最忌諱猜對手」，也寫過「練給懂行的人看」。
「最忌諱猜對手。」他念叨著這句，嗓子眼那點燥，反倒平了下去。他合上筆記，橫店那條老街、那道一直沒走遠的目光，都涌到眼前，心裡反倒定了許多。根穩了，拳能打了，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。
躺下前，他又朝窗外看了一眼。營區黑黢黢的，只有遠處一扇窗還亮著燈。他盯著那點光看了好一會兒，那點光，讓他想起橫店老街那盞不滅的燈，想起灰樓那塊「有武可依」的匾。他合上眼，這晚，睡得比前一天穩當些。
第二天，他把這事壓在心底，練得比誰都狠。晨光里，他先站樁，再打拳，一口氣，把那串連擊打完，沙袋猛地盪開。收功的時候，他渾身的汗，把作訓服都浸透了，可那口氣，反倒順了。
連著幾天，他加練時，總會不動聲色地往圍牆那頭挪幾步。沙袋打累了，他蹲下來繫鞋帶，實則是借那低頭的當口，把牆根下那叢草、那片泥地，都掃了一遍。草還壓著，腳印卻一天比一天淺，像是被人特意抹平了。他越看越認定，那人不是路過，是常來。
他又想起橫店。折枝會那幫人盯他，是要他身上的功夫；這訓練營里的目光，來路不明，他沒底。可他也記得秦懷瑾那句「練給懂行的人看」——若是懂行的，早晚會自己露面，不必他去找。
陳小滿眼尖，見他這兩日悶聲練，湊過來逗他：「橫店的，你這勁兒，都攢到臉上來了。」
「練功麼，就得下死勁。」何國棟說。
「我看你不是下死勁，」陳小滿咂咂嘴，「是心裡有事。」
何國棟沒接話。有些事，他說不出口，也說不清。
秦懷瑾那句「練給懂行的人看」，又浮了上來。如今這道目光，說不定也是個懂行的人在看他。他這麼一想，那點戒備，反倒淡了些——既然是懂行的人，那他更得練出個樣子，不能叫橫店兩個字，蒙了羞。
收功的時候，他站在操場邊，望著那扇還亮著的窗。那道影，也許就在某扇窗後，也許在圍牆根下。可不管他在哪兒，何國棟心裡都清楚——他這拳，是練給自己看，練給國家看的，也是練給那雙眼看的。
他轉身往宿舍走，步子沉穩，那點戒備，被壓得死死的。
晨光里，那串拳打完，他收功站定，那口氣，沉甸甸的，也踏實。那身影，他記住了。該來的，總會來。
他又想，那腳印既然是練武的腳踩出來的，那這人八成也在營里。是同期？是教官？他不猜，也不慌。橫店那些年教會他一件事——有些事，你盯著它，它反倒不來。
這晚，他睡得比前一夜更沉些。那道影的事，他沒解開，可練了一天的功，身子乏了，覺也來得快。那身影，他記下了；該來的，總會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