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姓周的
過了兩日，幾個同期又蹲在操場邊歇腳。趙鐵柱不知怎麼，又提起那個「姓周的老拳師」。這一次，他說得更多些。
「我師父說，那人教樁，教到後來，收了個徒弟。」趙鐵柱說，「徒弟也是橫店的，練下盤練得好。那人後來不怎麼露面了，說是把一身功夫，都傳給了那個徒弟。」
何國棟聽著，心口一緊。橫店的，練下盤的，傳了徒弟——這話，越來越像是說他跟老周。
「那人還說過一句，」趙鐵柱又說，「『這身根，早晚得還給國家。傳下去，也是傳給肯練的人。』」
更多內容請訪問思兔YuèDú
何國棟愣住了。那句「傳給肯練的人」，讓他一下子想起老周那句「拿出來就是真的，藏起來才叫偷的」。
這兩個人，說話的路子，怎麼這麼像？
他低下頭，沒接話，把乾糧慢慢嚼完。
「你老提這人幹啥？」陳小滿插嘴，「你們關外的老拳師，跟咱們何國棟有什麼關係？」
「沒啥關係。」趙鐵柱擺手，「就是覺得，他那個徒弟，要是還在練，練的怕也是下盤。跟何國棟，是一路的。」
何國棟聽出趙鐵柱話里的意思，可他沒接。老周、那個「姓周的老拳師」，在他心裡翻著，那道影子，在他心裡越來越實。
從操場邊散開後，他沒有回宿舍，先去器械區加練了一個時辰。站樁的時候，「姓周的老拳師」「傳給肯練的人」這些話，在腦子裡轉。
他越想，越跟老周對得上。可他不敢認。老周是他師父輩的武指，話少，句句有分量。要是老周真是那個「姓周的老拳師」，那他這身下盤，又是誰傳的？
練到一身汗，他才收了功，往回走。路過操場，他鬼使神差地，又朝圍牆那頭看了一眼。空蕩蕩的，什麼也沒有。
白天訓練，何國棟比往常更留心趙鐵柱的樁。趙鐵柱是關外練形意的，樁是關外的路子；老周的樁，是橫店的路子。這兩個路子，他慢慢都摸出點門道。
陳小滿看他盯著趙鐵柱出神，打趣道：「咋的，你看上趙大個了？」
「滾。」何國棟難得罵了一句。
「看你看樁看得這麼入神，我還當你想拜他為師呢。」陳小滿說。
「樁這東西，」何國棟說，「拜誰都沒用，得自己站。」
陳小滿咂咂嘴，沒再說什麼。可他看得出來，何國棟這兩天，心裡裝著事。
下午對練，趙鐵柱的樁沉，何國棟試著把那股勁，從腳底板頂上去。兩人過了幾十招，何國棟被壓得喘，可也漸漸摸到趙鐵柱樁的「根」在哪兒。
收功時，趙鐵柱看了他一眼：「你這橫店的，跟我那樁，較上勁了。」
「你那個樁，」何國棟說，「是關外的根。」
「根不分關內關外，」趙鐵柱難得說了句長的，「根，就是腳底下那點實。你站住了，就是你的根。」
何國棟聽著，腳跟踩實，心裡也就實了。他忽然覺得，趙鐵柱說的這個「根」，跟老周說的「腳底下有根」，跟嚴教官說的「你爹打下的底子」，說的是同一個東西。
夜裡，他回到宿舍，坐在床邊，發了好一會兒呆。他把白天那些話，又從頭到尾捋了一遍。他掏出手機，翻到老周的號碼，看了很久。這號碼存了好幾年，可從沒撥出去過幾次。老周不常看手機，他也不常打。
他想寫封信，問問老周——他那個師父輩的武指，會不會就是同一人。可筆拿起來，又放下。有些話，隔著信紙，寫不明白。
可他還是寫了。寫了幾行，又劃掉，重寫。最後留的，只有那幾句：「老周，我在訓練營，根立住了，還學會了攢拳打人。你教我那句腳底下有根、身子裡有軸，我用上了。等我回去，想當面問你件事。」
他寫完，看了兩遍，把信紙折好，壓在枕下。沒寄。
信壓到枕下那幾天，他每天都會翻出來看一遍。看一次，就改一次字，改了又改，始終沒寄出去。他想寄，又怕寫不明白；不寄，又放不下。那封信，就那麼躺在枕下，陪著他一天一天練功。
次日清晨，他早早站到器械區。練完樁，又練那記攢拳，一拳一拳打在沙袋上，打得悶響。拳面發燙，他換了布條纏上，又接著打——不管那個「姓周的老拳師」是不是老周，不管他爹是誰，他這拳，都要接著練。練出來的功夫，交給國家，誰也搶不走。
練到日頭升起來，收功的時候，他甩了甩酸脹的胳膊。路過器械區門口，陳小滿正端著水，看他一身汗，湊過來：「何哥，你這一大早，練得比雞都勤。」
何國棟笑了笑，沒接話。他心裡清楚，這一身功夫，要是真跟老周有關，那他更得練出個樣子，不能辜負了橫店那根旱菸杆底下藏的一身本事。
夜裡他躺著，又想起橫店。想起老周坐在老街門檻上磕煙杆，想起那句「腳底下有根，身子裡有軸」。要是老周真是那個「姓周的老拳師」，那他這身下盤，八成也是老周傳的。這麼一想，那封信，更不能隨便寄了。
第二天，他把信又看了一遍，還是壓回了枕下。有些話，得見了面，才說得出口。等結了營，就回橫店。
晚上，陳小滿端了碗熱湯過來，塞給何國棟：「橫店的，你這兩天悶聲練，該歇也得歇。」
何國棟接過來喝了一口，心裡那點壓著的事，好像鬆了些。「謝了，小滿。」
「都是練武的，見外啥。」陳小滿擺擺手。
這天傍晚，他蹲在器械區，掏出手機劃開系統面板。訓練營里的系統，還是安安靜靜，只有檔案同步：
【武學檔案同步】
詠春·攤打追馬（殘）：40%
踩腳趾（殘）：76%
羅漢拳（殘）：82%
他看著那幾行數字，樁穩了，拳快了，可心裡那樁關於老周、關於爹的事，還壓著。
他合上手機，把面板那道光照滅。營區的夜，黑黢黢的。他站起身，往宿舍走，步子沉穩。樁，是越站越穩了；心，也一天一天定下來。那封信，他壓在枕下——等結業那天，他會親手交給老周。
這一路，他練樁，練拳，也練出了心氣。姓周的也好，爹也好，都是橫店那根線上的事。他記著，可也不慌——根穩了，別的事，總會慢慢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