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一封信

  第二階段的日子，過到了後半程。

  這天傍晚，何國棟正要回宿舍，傳達室的戰士喊住他：「何國棟，有你一封信，橫店來的。」他接過來，信封上沒寫寄件人，字跡卻眼熟——工工整整，像是練過字的。他心跳快了一拍。橫店來的信，會是誰？他拆開，裡面只有一行字：「你在訓練營的事，我聽說了。樁站好，拳打好。」沒有落款。他翻來覆去看那行字，想不出是誰。橫店那些年，跟他來往的就那麼幾個。他把信紙折好，夾進筆記里，心裡那點事，又多了一樁——橫店那邊，也有人記著他。

  這天加練完，他坐在床邊，掏出秦懷瑾送他的那本練功筆記。扉頁上，「借你的，回了還我」那幾個字，娟秀工整。他摸了摸那頁紙，想著那個毒舌颯姐在橫店教他卸力、教他樁功的樣子。

  他在橫店那會兒，全靠她一點一點指點，才把那門詠春練出樣子。如今到了訓練營，樁也穩了，拳也能打了，這些道理，他一樣一樣，都在用。

  他翻到筆記最後一頁，拿了張紙，寫了一封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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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信不長，就幾行：「秦同志，我在訓練營，根立住了，也學會攢拳打人了。你教我的那些道理，我都在用。等回橫店，我把筆記還你。」

  他寫完，又想了想，在末尾添了一句：「詠春那門，還是四成。等補全了，我再交。」

  他把信折好，裝了信封，寄了出去。

  寄出去之後，他反倒有點後悔，覺得自己那信，寫得太笨。可轉念一想，他又不是會說話的人，能把該說的說清楚，就夠了。

  從那以後，他每天收操，都下意識朝郵局那邊看一眼，等著那封回信。

  那幾天，他站樁的時候，總會分一點心，往傳達室那頭瞟一眼。趙鐵柱看見了，難得打趣：「何哥，你這是等信，還是等人？」

  何國棟沒接話，可臉有點熱。他自己也說不清，是等那封信，還是等那個人。

  沒幾天，他收到一封回信。信封上，是秦懷瑾那手熟悉的字。

  他拆開，裡面除了信紙，還夾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，是那本筆記的借條——上面批了兩個字：「已還。」

  信紙上，秦懷瑾寫了幾行：「樁還行，拳還得練。那門『殘的』，補全了，記得交。我記著帳呢。」

  何國棟看著那行字，心裡一暖。他想起秦懷瑾在橫店說過的那句「我記著帳呢」，想起她說他「看電影學功夫的」，想起她教他卸力時那句「最忌諱猜對手」。

  他小心翼翼把信紙和借條收好，夾進筆記里。

  趙鐵柱路過，看他捧著一封信傻樂，問了一句：「家裡來信了？」

  「不是家裡，」何國棟說，「是橫店的同志。」

  「同志？」趙鐵柱難得笑了，「橫店的同志，還給你寫信？」

  「嗯，」何國棟說，「她記著帳呢。」

  趙鐵柱沒聽懂，只搖搖頭，走了。

  白天對練，何國棟的拳，打得更實了。陳小滿覺出來，問他：「你這兩天，咋這麼猛？」

  「心裡踏實。」何國棟說。

  「咋就踏實了？」

  何國棟想了想，說：「有人記著帳。」

  陳小滿聽不懂，只咂咂嘴：「橫店的，你這話越來越玄乎了。」

  何國棟笑了笑，沒多解釋。那本筆記的帳，秦懷瑾記著；他練的拳，國家也記著。有人記著，他就練得更穩。

  此後幾天，何國棟每練完功，都會把那本筆記翻一翻。秦懷瑾記的那些道理，他在訓練營里，一條一條，都驗證過了。

  「樁還行，拳還得練。」他念叨著這句話，秦懷瑾要是看見他如今能攢拳打人，不知會不會誇他一句。

  自己這三個月，從橫店那個挨打的龍套，到如今訓練營里能還手的漢子，全靠兩個人——一個是老周，一個是秦懷瑾。老周教他根，秦懷瑾教他道理。這兩個人，一個在橫店，一個在總局，隔得遠，可他心裡，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白天對練的時候，他試著把筆記里秦懷瑾記的「消打合一」用到實戰。卸開趙鐵柱的拳，順勢送回去，那一送，竟比平時順了許多。趙鐵柱被他帶了個趔趄，愣道：「何哥，你這一下，勁跟平時不一樣了。」

  何國棟笑了笑，心裡想著——那是筆記上寫的，是秦懷瑾寫的。

  寫那封信的時候，他坐在床邊，筆在紙上懸了半天。他不怎麼會寫信，更不怎麼會說漂亮話。他在橫店這八年，跟秦懷瑾說過的話，加起來，一隻手數得過來。可有些話，他心裡記著，只是說不出口。如今借著這一封信，他說了。

  他寫了三遍。頭一遍是廢稿，劃掉重來；第二遍，才寫成寄出去那幾行。他不怎麼會說漂亮話，可這些話，每一句都是真的。他把信紙看了又看，才折好，裝進信封。貼郵票的時候，他特意把郵票端端正正按平，才鄭重寄了出去。

  信寄出去那幾天，他心裡一直吊著。訓練照練，樁照站，可一收操，他就往傳達室那邊看。秦懷瑾那麼忙的人，興許沒空回；她要是回了，會寫點什麼。他這麼一想，一天就過完了。

  白天練功，他比從前更實。不是因為有人看，是因為心裡頭有個念想——等回了橫店，把筆記還上，把那聲「記著帳」應下，這三個月，才算沒白走。練到收功，他站在操場邊，看著天邊那點亮，心裡頭第一次，不覺得孤獨。

  夜裡他合上筆記，又看了那封回信一遍。秦懷瑾那句「我記著帳呢」，他念了又念。這筆帳，他記下了。她教他的，他練還了；那本筆記，他當面還。橫店到總局，隔著山，可有些帳，不是距離能斷的。

  他躺下，把筆記壓在胸口，隔著衣料，能摸到那頁紙的稜角。從前他覺得，自己一個人看電影、一個人練功、一個人挨打，是天生的命；如今才知道，原來有人記著他，也有人等著他把帳還上。

  他合上眼，想著筆記扉頁上「借你的，回了還我」幾個字，胸窩裡那點熱，暖烘烘的。

  他這三個月，樁是越站越穩，拳是越打越實。那些從橫店帶出來的人和事，也一件一件，在他心裡，落了根。等回橫店，還筆記、問老周，兩樁心事，一併了了。

  他摸了摸那本筆記的封面，又摸了摸枕下那封沒寄出去的信。一欠一還，一瞞一問，都壓在枕下，也壓在心裡。可他不覺得重——因為橫店那兩個人，教他的，都是讓他把腰板挺直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