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追馬
第三階段練連擊、練整勁，何國棟白天跟著嚴教官，晚上還自己加練一樣東西——《葉問》里的追馬。
追馬是詠春的身法，步子要活，一進一退，像追著一匹馬。他在橫店那會兒，《葉問》看了八百遍，追馬的動作早刻在腦子裡。訓練營里沒片看，他就憑記憶，在器械區那片空地上，一遍一遍走。
他走的追馬，前兩步輕，後一步沉，腰裡那口氣始終提著。橫店八年，他在片場跑慣了，步子本就不飄；可詠春這追馬，跑的是方寸之間的進退，比跑片場講究得多。他走了一遍又一遍，直到腳底下那兩步，不用想，自己就知道往哪兒落。
「你這是在走啥？」陳小滿端著一碗水，站在旁邊看了半天。
「追馬，」何國棟說，「詠春的步法。」
「電影裡學的？」陳小滿湊過來，眼睛亮了亮，「何哥，你那個詠春，是看電影學的？」
何國棟點頭：「看了八百遍。」
陳小滿咋舌：「八百遍……我練拳，一個動作也頂多練八百下。你是把看電影當上班了。」
何國棟笑了笑，沒多解釋。他繼續走追馬——前兩步，後一步，腰裡帶著勁，步子像在水面上漂。他走了幾趟，趙鐵柱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，站在旁邊看，悶聲說了句：「你這步，是活的。」
「活的？」何國棟停下來，擦著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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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樁是死的，步是活的。」趙鐵柱難得話多，「你站樁站得穩，那是根；可交手的時候，不能站著不動。你這兩步一進一退，帶著勁，是活的根。」
何國棟琢磨他這話。他練了這麼久，樁是越站越穩，可的確沒想過——根，也能是活的。他試著走了一步，腰帶著腿，腿帶著腳，腳下那兩步，果然比從前活泛。他這一走，走了小半個時辰，直到小腿發酸，才收住。這步要是能跟上拳，那二對一的時候，他就能在亂里多挪騰幾步。
他想起橫店那會兒，自己蹲在錄像廳門口看《葉問》，看的都是葉問怎麼打；如今才知道，那幾步是怎麼走的，才是功夫的根。他走了幾趟，又把趙鐵柱那句「活的根」在心裡過了兩遍——站樁是往土裡紮根，追馬是讓根在水面上走，一個沉，一個活，缺一不可。
練追馬的時候，他又想起詠春的小念頭。小念頭講究「念頭」，追馬講究「步」，可底下一處通著——都是身子先動，念頭在後頭跟著。他從前以為小念頭是練拳的，追馬是走路的，如今才知道，步和拳，原本是同一根繩子上的。
「那你教教我，」陳小滿湊過來，「這活的根咋走？」
何國棟想了想，把追馬的步子放慢了，一步一步走給陳小滿看。陳小滿學得認真，可腳步總僵，走兩步就頓一下。何國棟把步子放得極慢，一步一頓，讓他看清楚腰怎麼帶、腿怎麼跟。陳小滿學得滿頭汗，走兩步就塌了腰，何國棟就停下來，等他緩過那口氣，再接著走。兩個人從月上樹梢，一直走到熄燈哨響。
「你別想著怎麼走，」何國棟說，「就當是追著什麼東西，步子自己就跟上了。」
陳小滿試了幾趟，一拍大腿：「嘿，還真是！我一想怎麼走，就走僵了；不想，反倒順了。」
陳小滿學得起勁，追著何國棟問了一晚上：「何哥，這追馬練成了，是不是能攆著人打？」
何國棟一愣，他還真沒想過「追」這個字。他練追馬，一直以為就是走路活些，原來這步，是拿來「追」人的。他想起《葉問》里那些畫面——葉問追著對手，步步緊逼，把人家一路逼到牆角。原來那幾步，是這麼用的。他腳下不由又快了幾分。
晚上，他回到營房，從枕頭底下摸出秦懷瑾送的那本練功筆記。筆記扉頁上寫著「練拳先練樁，樁穩則心穩」，歪歪扭扭的木樁塗鴉還在。他翻到中間，找到一頁關於步法的記錄——字跡清秀，是秦懷瑾的字。
「……步隨腰動，腰隨步轉，一進一退，氣息不斷。樁是根，步是葉，根穩則葉展。」
何國棟看著這行字，心裡燙了一下。他白天練的追馬，秦懷瑾的筆記里早就寫了——樁是根，步是葉。原來她早就把這些道理，寫在了這本筆記里。他躺在黑暗裡，指尖在「樁是根，步是葉」六個字上摩挲了一遍，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。從前他覺得自己學功夫，是沒人管、沒人問的野路子；如今，那本筆記，倒像是有人在遠遠地，替他點著一盞燈。
第二天，他把追馬又拆了兩天。白天對練，他不光卸，還順著勁往邊上帶一步，身子一讓，反手一掌。趙鐵柱被他這一下帶了個趔趄，愣了半天：「你這步，走到我前頭去了。」
何國棟自己也意外。他從前總覺得步是死的，樁是死的；如今才知道，根是活的，步也是活的，活到一處，就是整的。夜裡他躺下，又把追馬在腦子裡走了幾遍。從前在橫店，他下了戲就往出租屋鑽，從沒想過步子還能這麼講究。如今這一步步，倒像是把他那八年的路，重新走了一遍——不是跑著討生活，是穩著立根基。
他又把追馬和二對一放在一塊兒練。二對一的時候，他不再是站著挨，而是追著先上來的那個走，一步逼一步。趙鐵柱和陳小滿兩個，被他逼得連連後退，互看一眼，都笑了。原來這步，是拿來追人的，不是拿來逃的。趙鐵柱難得誇了一句：「你這步活了，往後二對一，就不光是挨了。」何國棟聽著，腳底那兩步，又穩了一分。他收了功，回營房的路上，腳下那兩步，走得格外輕快——這三個月，他頭一回覺得，功夫能活。
窗外，營房那扇窗還亮著燈。他看了一眼，又低下頭。那本筆記壓回枕下，那兩步追馬，走了一晚上，總算從「走」，慢慢走成了「追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