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秦懷瑾的信
第五周，營里來了信。
訓練營謝絕親友探望，可信件還是能遞進來。何國棟領到一封，信封上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字跡——清秀，利落，是秦懷瑾的字。
他撕開信封，抽出信紙。信不長，兩頁紙，寫得不密。頭一頁，是那幾行問話；後一頁，密密麻麻寫著他練功的事。他讀著，眼前好像又看見秦懷瑾趴在聯絡站的桌子上，一筆一筆地寫。她那個人，嘴上毒，可寫起字來，一筆一划，都是真心。
「何顧問：樁還穩嗎？拳能打了嗎？」
「你看完就回我一句。訓練營那點事，也夠你忙的。詠春補到四成了沒？那門殘的，補全了記得交。我記著帳呢。」
何國棟看著「我記著帳呢」四個字，喉頭有點發緊。他想起橫店那些年，自己練詠春，練得胳膊抬不起來，秦懷瑾在邊上看著，也不說別的，就一句：「別急，帳我給你記著。」如今隔著幾百里，這句話又遞到了他面前。
他記得秦懷瑾教他樁功那陣子，天都快黑了，她還站在後院，一句一句地給他講腳下要有根。那時候他只顧著學，沒多想；如今捧著信，才品出來，那會兒她眼裡的東西，跟這信上問的，是一回事。
「……追馬的步法，筆記里寫了，你用了沒有？別光站著挨打，也得學會走。」
他讀著這句，心裡忽然有點說不出的滋味。秦懷瑾這個人，公事公辦，嘴上不饒人，可連他會不會走步都惦記著。他把信紙又看了一遍，才慢慢疊好。他放下信，去倒了杯水，又坐回床邊，把信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燈下那兩頁紙，有幾處墨色略深，像是她寫到那兒，停了一停才落筆。何國棟不懂那些停頓里藏著什麼，可他認得那份用心。
落款沒寫名字，只畫了個小木樁，歪歪扭扭的，跟筆記扉頁上那個一模一樣。那木樁畫得笨拙，可何國棟認得。他翻出筆記，扉頁上那個木樁，跟信上這個，像是一個模子刻的。他看著看著，嘴角翹起來——這人，連落款都懶得寫，只畫個樁，可偏偏他看得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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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紙底下還有一行小字，像寫完又添的：「橫店下個月有個武打片的武指空位，我替你問了，要是這營里待不住，回來還能有個飯碗。」
何國棟看著這行字，鼻子一酸。她嘴上毒，可連他往後有沒有飯碗，都替他想著。他想起當年在橫店，自己蹲在聯絡站門口等戲，秦懷瑾從窗口遞出半塊餅，也不說話。那會兒他只當是同事情分，如今才明白，有些話，她不寫在信上。他攥著那行字，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。武指空位——橫店一年到頭，武指的位置不多，她能替他問到，不知費了多少口舌。他把這句話來來回回看了兩遍，才把信紙折好。
夜裡，他坐在營房門口，就著一點月光，琢磨著怎麼回信。他憋了半天，才寫出那兩行字。寫完又覺得乾巴，想添幾句，又不知道說啥。他搔搔頭，把信紙揉成一團，重新寫。這回他寫：「樁穩了，拳也能打了。詠春還是四成，補全了我交。你記的帳，我也記著。等結營，我回橫店還你筆記，當面謝你。」寫完，他讀了一遍，覺得比上回好點，可還是太乾巴。他嘆了口氣，把信紙疊好，放回信封。這封信，他還是沒寄出去——他想當面說。她那個人，最煩人寫虛的；他要是把這些話寫在紙上，反倒顯得假了。等見了面，這些話再當面慢慢說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照常去操場。連擊、整勁、追馬，一樣樣練下來。他格外賣力——秦懷瑾那句「拳還得練」，他記在心上；她那句「還行」，他得練出來，才配得上。他跑完熱身，站樁的時候，特意比往日多站了一炷香。樁穩了，那聲「樁還穩嗎」，他才應得起。
吃午飯的時候，他還在想著那封信。陳小滿看他走神，拿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：「何哥，想啥呢，飯都不香了？」
何國棟回過神，扒了口飯，含糊道：「一個……同事。」
陳小滿眨眨眼：「同事？咋看個信跟看對象似的。」
一桌人都笑起來。何國棟臉一紅，沒接話，埋頭扒飯。可他心裡知道，那封信，確確實實讓他一整天都踏實。陳小滿說完，自己先笑了，又補了句：「何哥，你別惱。有人惦記你，是福氣。」何國棟低著頭，扒了口飯，沒接話。可這話，他記下了。
下午練功，他格外上心。秦懷瑾信里那句「別光站著挨打，也得學會走」，他記在心上——那步，就是給她練的。他走了一趟又一趟，步子比從前活泛，連陳小滿都看出來：「何哥，你今天這兩步，帶風。」
他收了功，抹了把汗，覺得這一天，練得比前些天都沉。秦懷瑾那幾問，他一樣樣在心裡應過，樁、拳、步，都有個著落；就剩詠春那兩成，還欠著。他想著，等補全了，連那門殘的，一起交。
晚上收操，趙鐵柱難得主動開口：「那信，是那個姓秦的寫的？」
何國棟一愣，沒答。趙鐵柱也不追問，只悶聲說：「有人惦記著，是好事。練功的時候，心也穩。」
何國棟聽著，沒說話。回到營房，他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，才小心疊好，收進枕下。等回了橫店，他要當著她面，把這聲「我記著帳呢」應下；也要當著她面，把那本筆記還回去。那會兒，他這一路，才算走得圓滿。
他躺下，又想起信里那句「詠春補到四成了沒」。他心裡數了數——四成還差一點。等真補全了，再說，才不算空話。橫店到總局，隔著山，可有些話，他記著，也練著，早晚要說出口。他摸了摸枕下那封信的邊角，又想起秦懷瑾遞半塊餅的那個下午。等回了橫店，他要先去聯絡站，把這話當面說給她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