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姓周的又提
這陣子，趙鐵柱跟何國棟熟了，話也多了些。
這天傍晚，兩人坐在器械區門口，趙鐵柱悶頭抽著一桿老式旱菸。那旱菸杆，何國棟看著總覺得眼熟——跟老周那根，像是一個路子的物件。
何國棟望著那煙杆，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：老周是不是也抽這個？他忙把這念頭按下，只當是自己多心。老周對他有恩，他不能因為一句猜疑，就把人往壞處想。他收回目光，專心看自己手上的繭子。
「老趙，」何國棟忽然問，「你上回說，那個姓周的老拳師——是橫店的？」
趙鐵柱吐出一口煙，點點頭：「嗯。我師父那輩兒，有個姓周的，練下盤練得好，是橫店的。當年在關外，跟我師父搭過手。」
何國棟聽著，心口一緊。橫店的，練下盤——他腦子裡第一個閃過的，就是老周。老周在橫店那些年，何曾提過自己年輕時的事？他壓下那點念頭，只問：「他……功夫咋樣？」
趙鐵柱想了想：「我師父說，那人下盤是真功夫，搭過手的人，都記著他。聽說他收了個徒弟，傳的是橫店的功夫。我師父說，那姓周的，是個『肯練的人就教』的主兒，功夫從不藏私。」
「肯練的人就教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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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五個字，老周也說過。何國棟記得，那年冬天，老周教他站樁，天冷得手都伸不直，老周還蹲在旁邊，一句一句地糾正。末了老周就說：「肯練，我就教。」如今從趙鐵柱嘴裡再聽一遍，他只覺得，橫店那間天台小樓，一下子就在眼前了。
何國棟低著頭，沒接話，可心裡那點疑影，又沉了一分。收徒弟，傳橫店的功夫——這話，像極了老周這些年待他的樣子。老周教他樁功，教他「拿出來就是真的，藏起來才叫偷的」，不也是把他當徒弟待麼？
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：「那師父，姓周的是練哪一門的？」
趙鐵柱搖頭：「這倒沒細說，就知道下盤紮實，人也厚道。」
何國棟聽著，心裡那根弦，又緊了一分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，想著橫店那間天台小樓，想著老周蹲在那兒給他正骨的樣子——樁樁件件，都對得上。
趙鐵柱難得話多，又補了幾句：「我師父說，那姓周的當年在關外，跟人搭手，從不傷人，只把人的勁引開。有人不服，回頭又來找他，他照樣教。」
何國棟心裡一動——老周替他正骨，也是那樣，一下一下，不傷人，只把骨頭引回原位。他低著頭，把這一點，悄悄記下。這樣的人，要是真練過下盤、真是個老拳師，那他這些年，藏得多深。他不敢往深處想。
他又怕，萬一老周真有什麼不願說的舊事，他這麼一問，不是逼著人家說？老周對他有恩——正骨的恩，跌打方的恩，那句「拿出來就是真的」的恩。他不能為了自己一點好奇，去翻人家的舊帳。
夜裡，何國棟躺在營房裡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爬起來，從枕頭底下摸出信紙，想給老周寫封信，問一句「你以前是不是練過下盤」。他寫了幾行，又劃掉。「你以前是不是練過下盤」——這話太直，他寫不下去。他又想，萬一是他多心呢？老周待他好，是實打實的；他不能因為一句猜疑，壞了這份情。他把信紙揉成一團，丟進紙簍，又坐回床邊。
他又想起老周替他正骨的樣子。老周那雙眼睛，落在他腳踝上，一下一下地按，眉頭都不皺。那手勁兒，分明是練過的人。可老周不說，他就不問。等結了營，回了橫店，老周願意說，他就聽；不願意說，他也認——老周待他的恩，不是一句問話能抵的。
他躺下，盯著天花板，把老周這些年的好，一樣一樣在心裡數過——正骨、跌打方、樁功、那句「拿出來就是真的」。數到最後，他反倒笑了。這樣的恩人，不管他是誰，都是他的老周。
第二天練功，何國棟走神了好幾回。趙鐵柱看出來了，問他：「老何，心裡有事？」
何國棟搖搖頭，沒說。他怕自己一說，就收不住。他又想，就算老周真練過下盤、真是老拳師，那又怎樣？老周對他好，是實打實的；老周教他道理，是實打實的。他不能因為人家有段舊事沒告訴他，就疑心人家。他把這念頭壓下，又專心練起拳來。
白天練拳，他把那股壓下去的心思，全使在了樁上。樁一站穩，他心裡透亮——老周是不是老拳師，不礙著他把樁練好。樁是他的，練好了，就是他的根。他蹲到收功，腿肚子發麻，心裡反倒鬆快。趙鐵柱在邊上喊：「老何，歇歇，別把腿練廢了。」他才扶著膝蓋站起來，笑了。
他歇了口氣，又蹲下去，一站又是一炷香。趙鐵柱攔不住，索性也不攔了，只在旁邊守著，隔一會兒喊一聲，怕他練過了頭。何國棟心裡明白，這樁練得越沉，越像是在給那個姓周的問一句——橫店的根，他算是立住了。
夜裡躺下，他又把趙鐵柱白天那幾句「姓周的老拳師」想了想。橫店的、練下盤的、教樁教得特別好——樁樁件件，都對得上老周。可他不急。老周教他這些年，一句沒提過自己；他要是為了這一句「像」，就去翻人家的根底，那不是報恩，是添亂。他合上眼，把那點念頭，壓進最底下。樁，還得練；拳，還得打。至於老周的事，他信——時候到了，老周自己會說。他等著，也練著。
天還沒亮，他就醒了，披上作訓服去操場。晨光里，他蹲下站樁，把一夜翻來覆去的心思，都沉進腳底。這一樁下去，他心裡透亮——有些事，不急著問；功夫是實打實的，練得越實，越對得起那些教他的人。
夜裡他翻了個身，又想起趙鐵柱那句話——「功夫從不藏私」。他從前只覺得老周教他樁功，是熱心；如今才品出，那四個字，興許就是老周的根。他合上眼，只把那四個字，在心裡壓了壓。
他這一拳一拳，既是練給自己，也是練給那個「姓周的老拳師」看的。等當面問清的那天，他要讓老周看看，橫店出來的，沒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