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腳印又深了
這陣子，何國棟心裡總記著一件事——那雙眼睛。
從進訓練營那天起，他就總覺得有雙眼睛，在暗處看著他。熄燈之後，操場邊那道牆根，偶爾會閃過一個影子；清晨練功的時候，沙袋區旁的淺腳印，總比他的腳印早到。
他沒跟任何人說。訓練營里，他信趙鐵柱，信陳小滿，信李廣財——可那雙眼睛的事，他說不出口。萬一是個誤會呢？萬一只是哪個教官夜裡巡邏呢？他不想讓兄弟們也跟著疑神疑鬼，索性自己先弄明白。
這天清晨，天還沒亮，他提前起了身。沒去操場，先繞到營房後面，貓在牆角。晨霧還沒散，操場一片灰濛濛。他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，果然看見一個人影，從操場西邊的圍牆邊一閃而過，往練功區那邊去了。那身影不高不矮，步子卻極穩，一看就是練過的人。
他沒追，蹲下來看那腳印。腳印不深，卻踩得很實，是個會功夫的人留的。腳尖朝里，像是站在那兒，看了好一會兒。他沒追，也沒聲張。回到操場，他照常熱身，心裡卻清楚——那道影，確實還在。他數了數那腳印的深淺，又拿自己的腳比了比——比自己短一截，踩得更實。他蹲在牆根，把這一點記下。白天他照常練拳，眼睛卻時不時往操場西邊瞟。一整天，那邊再沒動靜。
白天練功，他格外留心。趙鐵柱、陳小滿、李廣財，他都看了一遍，沒一個像夜裡那人。嚴教官，他也看了，那腳步穩當，可方向不對——夜裡那人往練功區看，嚴教官從來不這麼幹。不是他們。
他排除了營里這幾個人，反倒更謹慎了。那人能在營里進出自如，又專挑他練功的時候來，不是教官，就是外頭有門路的人。他不敢驚動嚴教官，怕一上報，那人就縮回去，往後更難查。索性自己盯著。
又過了兩天，何國棟又發現一回。那天夜裡他起夜，看見營房走廊盡頭，有個身影一閃，往練功區方向去了。他披上衣服，悄悄跟出去。月光下，那人腳步很輕，踩在土路上幾乎沒聲，像是有意壓著。何國棟跟到練功區門口，那人又不見了，只剩一雙淺淺的腳印，比前兩回深了一點——站得更久，看得更仔細。他蹲下來，看了那腳印半晌，沒再追，走回營房。他心裡知道，那人不是要害他——要害他，早動手了。那人是在看他練功，看他這一身功夫，練得值不值當。
他回到營房，把那腳印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。腳尖朝里，站得久——那人不是路過，是專門站在那兒看的。他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，想著自己練功時有沒有露怯，有沒有偷懶。想了一圈，他反倒定了——既然有人看著，他就不能虛。
第二天清晨，他沒急著練拳，先在練功區門口那片土上，拿腳趾畫了個淺淺的記號。留了個心：明天早上來，看那記號還在不在——要是有人走過，總有個痕跡。練完功回來，他特意繞過去瞧了一眼，記號邊上，果然多了半隻腳印，不深，卻踩得實。他蹲在那兒，指腹沿著那半隻腳印的邊沿摸了摸——腳尖朝里，站得實，是個練家子的走法。他心裡咯噔一下，又平復下來。他練他的，那腳印走那腳印的，誰也不礙著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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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兩天，他又去看那記號。記號邊上的腳印，又多了一隻，比上一回還深。他數了數，那人隔天就來一回。照這麼看，那人盯上他，不是一天兩天了。
白天練功，他格外認真。每一拳，每一步，都打得端端正正。既然有人在看，他就不能讓人看輕。橫店出來的，丟不起這個臉。嚴教官在旁邊看著，難得誇了一句：「這幾天，你這拳，比以前穩了。」
何國棟沒接話，心裡卻想：不是拳穩了，是有人看著，他不敢虛了。他練得比往日更沉，可也留了個心眼——練到一半，他會突然停一下，往操場西邊看一眼。有兩回，他餘光掃見牆根那兒的草，微微動了一下，是有人收了腳。他不多看，收回來繼續練，可心裡那根弦，一直繃著。
白天，他還特意繞練功區外頭走了一圈。圍牆不高，牆根的土被踩平了一片，常有人來回。他又在練功區門口留了個記號。這一回，他不只看腳印，還把沙子攏了個小堆。第二天早上，那堆沙子塌了半邊，被人踏過。他蹲下來看了半天，沒聲張，只把那堆沙子，又攏了攏。心裡有數：那人既然來，他就讓它來。
晚上，幾個人圍在營房門口吃晚飯。李廣財說：「老何，你這兩天的拳，打得是越來越整了。」
陳小滿接嘴：「何止整，我看都快成精了。」
趙鐵柱沒說話，只把自己那塊乾糧，掰了一半，遞給他。何國棟接過來，咬了一口。他這一路，從橫店一個人，到現在身邊這幾個人，他從不覺得孤單；兄弟們遞乾糧、遞跌打酒、替他搭話，都是真心。可這樁事，他一個人扛著，不想讓他們卷進來——有些事，說了也沒用，不如自己扛著。等弄明白了，再說。
這一夜他睡得淺，半夢半醒間，總覺得有道目光又遠遠地停了一瞬。他沒睜眼，也沒起身。他只知道，那道影在暗處看著他，他得把功夫練好，不能讓它看輕了。橫店出來的，丟不起這個臉。
他又想了想那影子的來處。從進營第一天，到他練功漸入佳境，那影子一路跟著。那人要不是營里的，就是外頭進來的；可訓練營戒備嚴，外人進不來。那隻剩下一個可能——是營里的人，只是他還沒認出來。他倒也不急，那人早晚要露面，他等著便是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他爬起來，站在晨光里，把那串連拳，又打了一遍。收功的時候，他往操場西邊那道牆根看了一眼——那裡空著，只有淺淺的腳印，比昨天，又深了一點。等那雙眼真要露面的那天，自己得拿一身站得住的功夫，迎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