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打活人


  第四階段的第一場實戰,嚴教官沒指定對手,只讓人兩兩抽籤。何國棟抽到的,是同期里一個練炮錘的漢子,姓崔,河北人,拳沉力大,看著就不好惹。

  何國棟抽完簽,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簽棍上的「崔」字,又抬眼看了看對面那個山東大漢。崔姓漢子見他看過來,一抱拳,瓮聲瓮氣:「橫店的,拳下留情。」何國棟也一抱拳,手心裡全是汗:「您客氣。」

  陳小滿在旁邊看得直樂:「何哥,你那手汗,擦擦。咱嚴教官說了,打活人,頭一關是先站得住,你這手汗,腿倒是別抖。」

  「沒抖。」何國棟說,可兩腿確實有點發緊。他深吸一口氣,把重心沉下去,想起老周當年說過的話——腳底下有根,身子裡才有軸。根一穩,天塌下來也不慌。

  上場前,嚴教官只丟了一句:「點到為止,不傷人。把前三個月練的整勁、長勁,都使出來。打沙袋是練形,打活人才是練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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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何國棟站到場中,兩腿微沉,扎了個樁,左手護在身前,右手虛握,整個人像一棵扎了根的樹。對面崔姓漢子一抱拳,也不多話,腳下一點,拳風就壓過來了。那拳又快又沉,帶著炮錘的衝勁。何國棟本能地往旁邊一讓,順著那拳的勁,把身子帶開——這是他挨了八年打攢下的本能,卸力卸慣了,一沾著勁,身子自己就知道往哪兒躲。

  可他剛讓開,就發現不對。沙袋不會追著打,人會。崔姓漢子一拳落空,腳下不停,追著又是一拳,拳拳帶風,一拳緊似一拳。何國棟又讓,他又追,眼看何國棟腳下都要亂了。三個回合下來,何國棟一次手都沒還上,只挨著躲,後背都貼著場邊的界繩了。他有個毛病,一著急,腳下那點步法就緊,越緊越亂。

  場邊有人喊:「橫店的,你倒是打啊!光躲算怎麼回事!」

  何國棟心裡也急。他這三個月練的整勁、長勁、追馬,全在沙袋上使過,可一到活人身上,手就發僵。不是不會打,是這一拳該往哪兒落,他心裡沒底——他這輩子打過的「人」,只有電影裡那八百遍的《葉問》,可真刀真槍對著個活蹦亂跳的大活人,他還是頭一回。

  趙鐵柱在場邊看得直皺眉,喊了一嗓子:「老何,你卸了八年勁,該把這勁還回去了!你躲什麼,你身上那根,比他壯實!」

  這一嗓子,把何國棟喊醒了。他卸了多少年,就有多少年的勁攢在身子裡,那根東西,從來不比人矮。他不再躲,搶前半步,趁崔姓漢子一拳又到,他不讓了,左手一攤,把那拳的勁往旁邊一帶,身子一沉,右手順著就送了出去——整勁、長勁,全在這一拳上,還帶了點追馬的步子。

  「啪。」

  這一拳,結結實實打在崔姓漢子胸口。崔姓漢子被他帶得腳下連退兩步,愣在原地,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,又抬頭看了看何國棟,半晌沒說話。

  何國棟也喘著氣,看著自己的拳頭。這一拳,打在活人身上,跟打在沙袋上,是兩個勁兒——沙袋是死的,受著就完了;人是活的,會躲,會還手,可打實了,那一下的響動,比打沙袋還脆,還透。

  嚴教官在場邊看了一會兒,難得點了下頭:「這一下,算打實了。前三個月,你打的是沙袋;今天這一拳,打的是人了。往後,你這一身,才算真用上了。」

  何國棟站在原地,胸口還起伏著。他這一拳送出去,才摸到一點門道——打活人,不能死守著卸力,得瞅准那人腳步落地的當口。沙袋永遠是虛的,人的重心才是實的。他想起自己練了許久的那門踩腳趾功夫,心裡暗暗記下——往後對練,得把腳下這點功夫也用上,不能光靠拳頭。

  散操的時候,趙鐵柱走過來,跟他並肩蹲在操場邊:「頭一回打活人,能把那一拳送出去,就算站住了。往後,你把卸的、攢的、打的,都用到人身上,就對了。你這路子,是挨出來的,最不怕活人。」

  「就是慢。」何國棟揉了揉發酸的胳膊,「一下讓那姓崔的追得夠嗆。」

  「慢不怕。」趙鐵柱說,「你這慢,不是手慢,是心慢,是等著勁兒到位。前三個月嚴教官說的,你都忘了?」

  回到營房,何國棟還想著那拳頭的滋味。他躺在床板上,把白天的實戰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——那一拳送出去的時候,身子是什麼角度,腳是怎麼落的,崔姓漢子退那兩步,是退在哪兒。他越琢磨越覺得,打活人跟打沙袋,差的不是力氣,是眼力。他翻了個身,把趙鐵柱那句「你這慢,不是手慢,是心慢」又過了一遍,這才迷迷糊糊睡著。

  第二天實戰,他特意留意崔姓漢子的腳步。果然,那人一出拳,左腳先往前墊半寸,重心就壓過來了。何國棟記在心裡,等他那拳再來,他不再死守卸力,瞅准那墊腳的當口,一腳斜踩——他練了許久那門踩腳趾的功夫,頭一回在實戰里正經使了出來。崔姓漢子沒料到他會踩腳,腳下被踩了個趔趄,收勢就慢了半拍。場邊一片鬨笑。嚴教官看了,沒說話,只微微點了點頭。

  散操,趙鐵柱過來,少見地露出點笑:「老何,你腳下那一下,有點意思。踩得准,就是他沒防著。」何國棟咧嘴:「就是試試,沒想到真踩上了。」趙鐵柱拍拍他肩:「往後對練,把這一下也練圓了。會挨,會打,再會踩,你這身功夫,就齊了一半了。」

  何國棟點點頭,心裡鬆了松,又緊了緊。他這一拳,從橫店的龍套,打到訓練營的場子上,足足走了八年。如今,算是打到活人身上了。可他也清楚,這一拳,才只是第四階段的開頭。他躺回床板上,胳膊的酸勁泛上來,心裡卻越來越有數——這腳上的功夫,他還沒練圓,往後對練,得接著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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