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那道影
第四階段打頭幾天,何國棟下場,十有七八是要先挨幾下才找得著北。不是他功夫不行,是他這八年的習慣改不過來——一見著人伸手,第一反應就是卸、就是躲,把「打」給擱到了後頭。嚴教官在場邊看著,也不點他,只丟了一句:「卸是根,不是躲一輩子的理由。」這話何國棟聽了,回去琢磨了一宿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到第三天,他試著在卸完之後,順手把那勁送回去一截。到第五天,他能連著兩三拳,把對手逼退了。小半個月頭上,他已經能在對練里站穩,不叫對手輕易得手。趙鐵柱說他「慢是慢,可慢得穩,穩得讓人難受」。
這天下午實戰,他正跟同期一個練八卦掌的對練,拳來腳往,餘光瞥見圍牆那頭,好像有人影一閃而過。他手上沒停,眼睛卻往那邊瞟了一下。圍牆那頭,空蕩蕩的,只有幾棵枯樹,什麼都沒有。
可他心裡那根弦,繃了起來。這訓練營圍牆外頭,是山,是林子,不該有人。他想起了報到那天起就隱隱跟著的那道目光,想起了進山拉練夜裡洞外那陣窸窣響動,想起了那對淺淺的腳印。這一路,總像有什麼東西,遠遠地綴著他。他不好聲張,只把這事壓在心底,一場一場地把拳打完。
收操的時候,趙鐵柱湊過來,見他一路上沒怎麼說話,悶聲問了句:「老何,今天是不是有人往牆根那頭看了?」何國棟一愣,沒料到他也察覺了:「你也看見了?」趙鐵柱撓了撓頭:「影子,一晃就過去了,沒看清。營里規矩嚴,不會有人亂跑,多半是山上的野物。」他頓了頓,「你要是心裡不踏實,跟嚴教官說一聲也行。」
何國棟想了想,搖了搖頭:「沒影的事,說了倒顯得我多心。我自己留個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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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操後,他藉口去器械區拿東西,繞到圍牆邊轉了一圈。牆角那片土,果然又多了兩個腳印。腳印淺淺的,腳尖朝里,踩得實,是練家子的腳——腳掌平落,重心穩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不是營里的人。營里訓練,不會翻牆到牆根這頭來踩這一腳。
他蹲在牆根,看了那腳印好一會兒,用指腹沿腳印邊沿摸了一圈。這腳印比上回淺了,可更清楚了——那人是真在這練功區附近待過,看得比先前更近了。
他起了身,又繞著圍牆根走了半圈,想看看還有沒有別的痕跡。走了幾十步,在一處牆角,他蹲下來,看見幾根斷了的草葉,像是被人踩過的。他記下位置,沒再多動。回營房的路上,他一路沒說話,把這事兒在心裡過了好幾遍。
他這一身功夫,練給誰看都行,可有人扒著牆頭看,他心裡就不踏實。他想上報嚴教官,又忍住了——還沒摸清是什麼人,說出來,倒顯得他疑神疑鬼。這一回,他打算自己先弄明白。他把那腳印的位置記在心裡,又用土輕輕蓋了一角,做了個記號,第二天來看,那角土果然被動過。
白天他又繞到那牆根兩回。頭一回,牆角那腳印還在;第二回,他先前拿土蓋住的一角,果然被人撥開了,露出了新的痕跡。他心裡一緊——那人是真在附近逗留,不是路過。他蹲在牆根,又看了半晌,把腳印的深淺、方位都記牢了,這才起身回營。
他也想過上報嚴教官。可轉念一想,那影一閃而過,腳印又沒留什麼鐵證,萬一報上去查不出人,反倒顯得他這一身太過招眼。他盤算來盤算去,還是決定先按下不提,自己多留個心眼。橫店那些年,他吃過虧,也學乖了——沒拿準的事,先別張揚。
當天下午那場實戰,他打得比往常沉。不是拳上的事,是心裡多了件事,手上就分著神。嚴教官在場邊看出來,散操時把他叫到跟前,只說了一句:「心裡有事,先把樁站實了再打。」何國棟應了一聲,沒把腳印的事說出來,可他明白,嚴教官那雙眼睛,怕是早看出來了。
夜裡,他躺在營房,望著天花板,怎麼也想不通。這訓練營里,論功夫,有趙鐵柱、陳小滿、李廣財這些好手,論底子,他何國棟是最薄的一個。可那人偏偏盯著他練功區看,像是對他這一身格外上心。他心裡門兒清,這第四階段打的功夫,比前三個階段都實在,可也招眼。他要練給那雙眼看,看他把功夫練實了;更要防著那雙眼,別讓它看走了他身上的東西。他摸黑坐起來,把牆上掛的布條解下來,纏在拳面上,攥了攥——這一關,不光是打活人,還得防著人。
他睡意來得慢,索性坐起身,把前三個月練的樁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那道影,他沒見過正臉,可憑那腳印的深淺、那踩實的力道,他心裡隱隱有個數——是個真有本事的。他一個橫店出來的龍套,憑什麼招這樣的人物惦記?他想了半天,沒想出頭緒,只把這樁心事壓在枕下,跟那本練功筆記摞在一處。夜風從窗縫裡漏進來,他縮了縮,攥著拳面上的布條,這才合上眼。明天還有實戰,他得養足精神。
第二天一早,他天沒亮就起來,先去牆根看了那記號。土被撥開的痕跡還在,可沒添新的。他蹲了半晌,才起身去出操。白天實戰,他一邊打,一邊拿餘光掃著牆頭——那道影,白天沒再出現。可他知道,事情沒完。那人既然踩了腳印來,就不會只來這一回。
夜裡他躺在床上,把練功筆記摸出來,在夾縫裡寫了幾筆,記下牆根腳印的位置和深淺。寫完,他合上本子,又望了望窗外的操場。這一關,他不光要練好功夫,還得把牆根那道腳印,先摸個底。他把本子壓回枕下,合上眼。又想了想那道影的來路,沒想出個頭緒,索性不再想。兵來將擋,功夫練實了,什麼都不怕。明早,他還得去牆根蹲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