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大姑娘上轎頭一回
第二天一早。
老爹沈立軍早早就爬了起來。
沈言看了看他的臉，覺得還行。
老媽知道老爸今天要幹大事，給他留了面子。
脖子上那幾道血印子，襯衣領子一遮，基本看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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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立軍這邊，卻是對著屋裡立櫃的鏡子，反覆整理著青灰色夾克裡面的白襯衣領子。
嘴裡還嘟嘟囔囔練著昨天想了半宿的說辭，不斷調整著臉上的表情。
在他身邊擺著的，是兩箱準備好的蘋果。
沈言爬起來，打開上面的箱子，小手麻利地從裡面掏出來七八顆。
話說北崗村的書記村長倒是捨得下本。
箱子裡塞得全是一顆足有半斤的一級果。
要知道，北崗村的紅富士一級果，縣裡領導都捨不得吃，那都是出口給日軍棒子老俄方換外匯的好東西。
沒等沈立軍開口問，沈言搶先解釋了自己的行為。
「爸，箱子太滿了，放不下保暖內衣了都。」
嘴上這麼說，他心裡卻想的是，這麼好的蘋果總不能都送人。
自己家也得留點兒過年充門面的東西。
前世他沒少幫領導送禮，一箱蘋果少七八顆，根本看不出來。
沈立軍倒也沒多想，伸出大手揉了揉這小子的頭髮，便抱起兩隻大紙箱，走到院子裡，放在了自行車的后座上。
陳秀青早就準備好了繩子，幫著一起把箱子捆了個結實。
保險起見，臨出門前，沈立軍又找兒子沈言，仔細複述了一遍今天要幹的事兒。
見兒子覺得沒問題。
他這才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，踢開車撐子，就朝著鎮上騎去。
一路上，他嘴裡仍是念念叨叨，不停回想著兒子教他的話術，每一個字該什麼語氣，說到哪裡該是什麼表情，都反覆練習。
直到衣服買完，自行車騎進鎮政府大院兒，人還沒回過味兒來。
這可是給領導送禮。
他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。
說不緊張，是不可能的。
剛把自行車停進車棚，旁邊就有人跟他打招呼。
「軍哥這麼早？你帶倆大箱子幹啥？」
沈立軍趕忙回過頭，是鎮黨政辦剛分來的女大學生陳媛媛。
「陳蘋果你也早，村里給了兩箱媛媛，我帶回來給大伙兒分著嘗嘗，你要不要來一個？」
說著，他手忙腳亂解開車上的繩子，從裡面掏出個大蘋果遞了過去。
陳媛媛被他這句話逗得花枝亂顫，又連忙擺手。
「算了算了，這蘋果，您還是留著給綜治辦的同志吧。我怕疼，對自己可下不去嘴。」
說完，小姑娘樂呵呵鑽進了旁邊的平房辦公室。
獨留沈立軍站在寒風中，一張臉比手裡的蘋果還紅。
好一會兒，他才逃也似的抱著兩個大箱子，鑽進了綜治辦的辦公室。
辦公室里秋天時候剛裝了暖氣，鍋爐房燒起來，熏得滿屋子都是油墨和舊報紙的味道。
這年代基層辦公室都差不多，每張辦公桌上都擺滿了文件、報紙、訂書機...
牆上掛著錦旗，還貼著不少獎狀。
劉翠芬劉大姐早到了，正忙著收拾桌子。
見沈立軍抱著兩個大箱子進來，伸手就要幫忙。
「呀，立軍來了，這紙箱子裡啥東西？」
沈立軍半轉身躲了一下。
這才深吸一口氣笑道：「不用管不用管，我自己來就成。」
說著，他三步並作兩步把紙箱子放在自己辦公桌旁邊，拍了拍手。
「劉大姐今天來挺早啊？」
劉翠芬坐在自己辦公桌前，一邊看報紙，一邊從抽屜里拿出一件織了一半的毛衣。
眼睛卻是不停往沈立軍腳邊的箱子上瞟。
「嗐，兒子放假，還從城裡帶了個女朋友回來，我這一大早起來給他們做好飯，就想著早點兒來忙活會兒。」
「哦哦。」沈立軍應了兩聲，端起桌上自己的茶杯灌了口昨天剩的涼茶，又看了幾眼腳下的兩個大紙箱子。
猛然間，他突然意識到沈言說自己「情商低」是什麼意思。
劉大姐都說孩子帶女朋友回來了，自己就不知道問問孩子啥前兒結婚，哪怕問一句劉大姐啥時候當奶奶呢？
好好的跟同事聊家常拉近關係的機會，就這麼放過去了。
可這會兒再說什麼，已經來不及了。
一邊反思自己，他一邊聽著院兒里的動靜。
主任李志國的辦公室就在隔壁，平時都是踩著點兒到。
沈言說了，蘋果要先分給辦公室這幾個人，這樣後面那箱，才能名正言順給領導帶過去。
跟劉大姐沒了話，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
只有牆上的掛鍾秒針走字的聲音，咔嗒咔噠，搞得沈立軍有些心神不寧。
手裡的報紙和文件拿起放下，放下又拿起。
短短的十幾分鐘，他卻感覺足足過了幾十年那麼久。
好容易，他終於聽到了院子裡李主任熟悉的咳嗽聲，還有隔壁辦公室門鎖打開的聲音。
緊跟著，辦公室帘子掀開，辦公室另外兩個小年輕也走了進來。
沈立軍跟兩個年輕人打過招呼，這才從下面抱起一隻紙箱，放在了自己辦公桌上。
「劉大姐，小李，小王，來嘗嘗北崗村的蘋果。」
「這可是村委周書記特地給咱們綜治辦留的。」
聽說是北崗村的蘋果，劉大姐和兩個年輕人瞬間就圍了過來。
「軍哥，聽說這蘋果是咱們縣的創匯項目，縣裡領導都吃不上。」
「是啊，立軍，那個周書記捨得給你兩箱，你這是給他灌什麼迷魂湯了？」
「劉大姐你這什麼話，軍哥不是替他調解村裡的宅基地糾紛了嘛，肯定是感謝軍哥的。」
沈立軍聽到這些話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同時又想起兒子的囑咐。
趕忙開口道：「你們可別瞎說啊，這不就是兩箱蘋果嗎？」
說著，他忽然壓低了聲音，身子往三人跟前湊了湊。
「周大民的意思，這不是馬上過年了，感謝下咱們李主任對他工作的支持。」
說著，他下巴朝著李主任的辦公室努了一下。
眾人想起那件持續了三年的宅基地糾紛。
又想起周大民每年都因為這事兒被鎮長和鎮委書記點名。
便默契一笑，分起了蘋果。
都是聰明人，蘋果可不是白拿的。
幾人嘗了一口蘋果，對沈立軍可就變得熱情許多。
「軍哥，北崗村的事，要幫忙你說話，我覺得這個事兒鎮裡隨便確權一下不就行了？」
「就是，要不咱們一塊找司法所，強制走司法程序，讓周大民去那邊哭去算了。」
「立軍啊，我聽說縣裡周副縣長是周大民的堂哥？這事兒要是走司法所，村委會登記不清晰的責任，可夠他喝一壺的了。」
沈立軍笑著婉拒了劉大姐和兩個年輕人要幫忙的事。
同時心裡暗暗擦了一把汗，感慨兒子說得簡直太對了。
一箱子蘋果分完，落人口實的風險，也在無形間徹底消除。
而且，還幫他這個未來的綜治辦副主任，提前籠絡了人心。
眼下，自己再抱著另一箱蘋果去領導辦公室，也就是順其自然的事。
這可是他進步路上的大好機會！
走仕途這條路，再小心也不為過。
想著，他抱起另外一隻紙箱子。
跟劉大姐他們打過招呼，便出門往李主任的辦公室去了。